晨光刺破薄霧,陸家坳籠罩在一片略顯緊張的忙碌氣氛中。
陸建國一大早就挨家挨戶叮囑,尤其是幾個省柴灶示範戶,務必把家裏院外收拾利索,灶膛清理淨,柴火預備好。村民們也早早吃了飯,聚在村口或自家門口,伸着脖子張望,既是好奇,也帶着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陸懷瑾家更是天不亮就忙開了。趙秀英強撐着起來,把本就簡陋的屋子又仔細歸置了一遍。陸小梅拿着小掃帚,把院裏的浮土掃了又掃。陸懷瑾則將昨晚被孫二狗破壞的菌棚做了最後的應急修補,用麻繩和舊布將撕裂的塑料布牢牢捆緊,從外面看倒也齊整。至於那個省柴灶,他早已擦拭淨,備好了幾種不同溼程度的柴火,以備演示。
周大牛也早早過來幫忙,臉上帶着興奮和緊張:“懷瑾哥,我娘讓我把這個給你。”他遞過來兩個煮雞蛋,“說讓你吃了,有力氣。”
陸懷瑾接過還溫熱的雞蛋,心裏微暖。“大牛,一會兒你跟緊我,我講解的時候,需要你幫忙遞柴火、演示風門調節。”
“嗯!我記住了!”周大牛用力點頭。
大約上午九點多,村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在這個自行車都少見的山村,汽車聲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
“來了!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村民們簇擁到村口土路兩旁。只見一輛綠色的老式吉普車和一輛帶篷的卡車先後駛來,卷起一路煙塵,在村口空地上停下。
吉普車上下來幾個人。打頭的正是前幾天來過的張助理,他旁邊是一位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着深藍色中山裝、面容嚴肅的部,陸建國小跑着迎上去,態度恭敬,這應該就是公社分管農業的副主任。後面跟着的兩位,一位是民政助理,另一位戴着眼鏡、腋下夾着個牛皮紙文件夾的年輕人,大概就是縣裏來的技術員了。卡車上則下來幾個公社的工作人員,扛着些測量工具和本子。
這陣仗,比陸懷瑾預想的還要正式。
陸建國引着考察組一行人往村裏走,一邊走一邊介紹村裏的基本情況。張助理特意落後半步,對那位副主任低聲說着什麼,目光偶爾掃向站在自家院門口等候的陸懷瑾。
陸懷瑾站得筆直,穿着洗得發白但整潔的舊學生裝(原主最好的衣服),眼神平靜地迎接着衆人的打量。他能感覺到,那位副主任的目光尤其銳利,帶着審視和某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縣技術員則好奇地推了推眼鏡,多看了幾眼院子裏那個造型別致的灶台。
“王主任,張助理,各位領導,這位就是陸懷瑾同志,省柴灶的主要摸索者。”陸建國把陸懷瑾介紹給考察組。
“王主任好,各位領導好。”陸懷瑾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王主任“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直接問道:“小陸同志,你搞的這個灶,聽說省柴效果顯著?原理是什麼?有沒有科學依據?會不會有安全隱患?”一連串問題,帶着公事公辦的考較意味。
來了。陸懷瑾早有準備,他側身引向自家灶台:“王主任,各位領導,原理其實不復雜,主要是優化了燃燒室結構和通風。舊灶燒柴,火焰直上直下,大量熱量還沒利用就隨着煙跑掉了,柴火燃燒也不充分,所以費柴、煙大。”
他拿起一樹枝,就着灶台旁邊的浮土地面,簡單畫了個示意圖。“我改的這個,把燃燒室做成上窄下寬、略帶弧度的形狀,配合這裏特意留的通風口和回煙道,”他指着灶體上的幾個關鍵部位,“讓火焰和熱氣在裏面多打個轉,燒得更透,熱量更多留在鍋裏,煙自然就少了。安全隱患方面,我們特別注意了煙道通暢和灶體穩固,改了幾戶,都沒問題。”
他的講解,既用了“燃燒室”、“通風”、“熱效率”等稍帶學術味的詞,又結合了“火焰打轉”、“熱量留住”等通俗說法,還特意提到了安全。縣技術員聽得頻頻點頭,在本子上記着什麼。
王主任臉上沒什麼表情,轉向張助理:“先看看實際效果吧。”
“好,王主任,這邊請,我們先去五保戶劉家,她家情況比較典型,空間小,舊灶問題多。”陸建國忙道。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劉家。劉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陸懷瑾上前,溫聲安撫兩句,然後請考察組的人近距離觀察灶膛結構。他親自示範點火、添柴、調節風門。燥的鬆枝燃起穩定集中的藍色火苗,鍋裏水很快沸騰,煙霧極淡。
“耗柴量對比過嗎?”王主任問陸建國。
“對比了,對比了!”陸建國早有準備,拿出個小本子,“劉家以前一天差不多要這麼一大捆柴,”他比劃着,“現在用新灶,省了將近三分之一,而且好燒,不嗆人。其他幾戶情況也類似。”
縣技術員上前,用隨身的溫度計在灶口不同位置測了測,又看了看煙囪口,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接下來又去了周寡婦家和陸三爺家。每到一處,陸懷瑾都親自作講解,周大牛在一旁默契配合,遞柴、調節,動作熟練。效果都擺在眼前,省柴、少煙、易作。考察組的幾位領導,尤其是民政助理,看到周寡婦家孩子多、勞力弱的情況得到改善,臉上露出贊許之色。
王主任一直沒怎麼表態,但看得很仔細,問的問題也越來越具體,有些甚至涉及空氣動力學和熱傳導的初步原理。陸懷瑾憑借系統融合的知識和清晰的思路,一一作答,雖然用詞盡量樸實,但邏輯嚴謹。
轉完幾家示範戶,回到陸懷瑾家院子。王主任終於對陸懷瑾點了點頭:“小陸同志,實踐效果不錯,講解也清晰。看來是下了功夫研究。”
這是肯定的意思了。陸建國臉上露出笑容,張助理也微微頷首。
“不過,”王主任話鋒一轉,“任何新事物推廣,都不能只憑一時熱情。穩定性、耐久性、不同家庭條件的適應性,都需要時間檢驗。圖紙和施工要領,都整理出來了嗎?”
“整理出來了。”陸懷瑾連忙將那份抄在舊報紙上的“指南”和圖紙拿出來,雙手遞給王主任。
王主任接過,和縣技術員一起翻看。圖紙畫得清晰,步驟分解詳細,口訣通俗好記。縣技術員看了,忍不住說:“王主任,這份材料很實用,雖然土法土料,但抓住了關鍵技術點,非常適合在農村推廣普及。這個小陸同志,很有心啊。”
王主任的臉色又緩和了幾分,將材料遞給張助理:“材料留一份給公社,復印下發各大隊參考。另外,可以考慮在你們公社先搞個小範圍的試點推廣,積累經驗。”
“是,王主任。”張助理應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人群一陣輕微動。只見陸大強的三叔公,一個瘦精悍、留着山羊胡的老頭,拄着拐棍,在一個穿着褪色中山裝、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陪同下,擠了進來。
陸建國看到那中年男人,臉色微微一變,忙上前:“馬事,您怎麼來了?”
那馬事挺着肚子,臉上帶着一種圓滑的笑容:“陸支書,聽說公社領導來考察咱們村的先進經驗,我作爲公社宣傳口的,怎麼能不來學習學習?順便也來看看我這位老表叔。”他說着,拍了拍旁邊三叔公的手臂。
三叔公立刻接口,聲音帶着一股老輩人的渾濁和刻意拉長的腔調:“建國啊,領導們都在,正好。我聽說懷瑾這孩子弄的灶挺好,這是好事。不過呢,咱們老輩人講究個‘安土重遷’,灶台更是關乎一家煙火安寧,不能亂動。昨天還有人因爲這事鬧了矛盾,還被關了禁閉。這推廣新灶是好事,但要是搞得鄰裏不和,甚至動了粗,那就不好了嘛。大強那孩子是莽撞了點,但也是一片維護鄉裏安寧的心,是不是該給他個機會,讓他出來給懷瑾賠個不是,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這番話,看似講和,實則綿裏藏針。先把陸懷瑾捧一下,然後扯出“老輩講究”、“鄰裏不和”,暗指陸懷瑾推廣新灶可能破壞傳統、引發矛盾,最後輕描淡寫把陸大強夜闖民宅、孫二狗故意破壞的性質,說成是“莽撞”和“小矛盾”,還倒打一耙說陸大強是“維護鄉裏安寧”。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考察組的領導,尤其是王主任。
陸建國臉色難看,正要開口反駁,馬事卻搶先一步,笑着對王主任和張助理說:“王主任,張助理,基層工作復雜,有時候難免有些小摩擦。我這位表叔也是關心則亂。不過,推廣新技術,群衆的接受程度和思想工作確實很重要,不能一味蠻,要講究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站在了“工作方法”和“群衆思想”的制高點,看似客觀,實則隱隱指向陸懷瑾和陸建國“工作方式”可能有問題。
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張助理皺眉,看向陸建國。陸建國急得額頭冒汗。周大牛握緊了拳頭,陸小梅擔憂地看着哥哥。
陸懷瑾卻依舊平靜。他早就料到會有人跳出來,只是沒想到會選在這個時機,以這種方式發難。這個馬事,看來就是陸大強三叔公在公社的“關系”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陸懷瑾向前一步,先是對王主任和張助理微微欠身,然後轉向三叔公和馬事,語氣平和卻清晰地說道:
“三叔公,馬事。感謝兩位長輩和領導的關心。關於推廣省柴灶可能遇到的問題,我和支書大伯也討論過。首先,我們選擇示範戶,都是自願、並且確實有困難的鄉親,像王老拐爺爺,周嬸家,劉,都是村裏公認需要幫助的。改灶前,也都征得了他們同意,並且詳細說明了利弊。”
“其次,關於傳統和安寧。”他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咱們祖輩傳下來的東西,好的當然要繼承。但有些東西,如果已經成了生活的負擔,比如一個費柴、嗆人、讓老人孩子咳嗽不停的舊灶,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試着讓它變得更好一點?讓鄉親們省點力氣,少受點煙熏火燎,子過得更舒坦一點,我想,這本身就是對‘煙火安寧’最好的維護。”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誠懇和力量:“至於昨天晚上的事,孫二狗半夜潛入我家自留地,故意毀壞我試驗用的棚子,人贓並獲,許多鄉親都看見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鄰裏摩擦,而是蓄意破壞生產生活資料。陸大強同志之前多次無理糾纏我家宅基地,昨天又因尋釁滋事被暫時看管。這兩件事,我相信支書和村裏會據事實和規定,公正處理。如果因爲怕有人不理解、甚至故意搗亂,就不去做對大多數鄉親有利的事,那咱們村,還怎麼進步?”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理。先是擺事實(自願、困難戶受益),再講道理(改良是爲了更好生活),最後直面問題(點明孫二狗是破壞,陸大強是滋事),並上升到“村莊進步”的高度。既回應了三叔公的“傳統”說,也化解了馬事“工作方式”的暗指,還表明了相信組織公正處理的態度。
不少圍觀的村民暗暗點頭。是啊,人家陸懷瑾幫的都是真困難的人,也沒強迫誰。孫二狗那事,確實太下作。陸大強平時什麼德行,大家心裏也有數。
王主任一直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在陸懷瑾和三叔公、馬事之間掃了掃。張助理則微微鬆了口氣,看向陸懷瑾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這年輕人,腦子清楚,說話有分寸,關鍵時刻頂得住。
馬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陸懷瑾這麼能說,而且句句在理,把他和三叔公那點彎彎繞都堵了回去。他笑兩聲:“呵呵,小陸同志覺悟很高嘛。不過,具體問題還是要具體分析……”
“具體問題,村裏會依法依規處理。”王主任忽然開口,打斷了馬事的話,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技術推廣和個別,是兩碼事。省柴灶的效果,我們今天看到了,確實有益於群衆,尤其是困難群衆。至於推廣中可能遇到的思想問題和具體,公社和大隊要負起責任,做好引導和調解工作,但不能因噎廢食。”
他一錘定音,定了調子。省柴灶要推廣,按規矩處理。
馬事訕訕地閉了嘴。三叔公臉色灰敗,拄着拐棍的手微微發抖。
王主任不再看他們,轉向陸懷瑾:“小陸同志,你的思路和實精神,值得肯定。這份材料,”他指了指張助理手裏的圖紙,“公社留用。你們大隊繼續做好示範和總結,有什麼困難,及時向公社反映。”
“是,謝謝王主任,謝謝各位領導。”陸懷瑾再次欠身。
考察組沒有多做停留,很快上車離開。吉普車和卡車卷起的煙塵,漸漸消失在村口土路的盡頭。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議論聲嗡嗡作響。今天這場考察,陸懷瑾的表現,王主任的表態,還有三叔公和馬事的突然發難與吃癟,都成了村民們未來幾天津津樂道的談資。
陸建國拍了拍陸懷瑾的肩膀,長長出了口氣:“懷瑾,好樣的!今天多虧你了!”
“是大伯您領導有方,也是灶確實好用。”陸懷瑾謙遜道。
回到自家院子,趙秀英拉着兒子的手,眼圈有點紅:“瑾娃子,剛才可把媽嚇壞了……”
“媽,沒事了。”陸懷瑾安慰道。
陸小梅和周大牛則是一臉興奮,尤其是周大牛,對陸懷瑾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懷瑾哥,你太厲害了!把那馬事和那老頭說得沒話講!”
陸懷瑾笑了笑,沒多說什麼。他心裏清楚,今天雖然過關了,但梁子結得更深了。馬事在公社宣傳口,雖然權力不一定很大,但管着宣傳輿論,以後難免會有些小動作。陸大強和孫二狗,估計也不會善罷甘休。
不過,他也不是毫無收獲。不僅省柴灶得到了公社的正式認可,爲他後續行動提供了“政治正確”的保護色,更重要的是,他在村民和領導面前,展現了足夠的能力和擔當,初步樹立起了威信。
他走到屋後,看着那個修補過的菌棚。塑料布上的裂痕依舊刺眼。
但這只是開始。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解決燒柴問題。他需要更穩固的經濟來源,需要更強的自身實力,需要編織更可靠的關系網絡。
考察結束了,但真正的競賽,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陽光正好,灑在陸家坳的屋舍田野上。陸懷瑾眯起眼,望向遠處鬱鬱蔥蔥的後山。
那裏,有他需要的更多“柴薪”。而系統面板上,那接近2個單位的貨幣,和剛剛因爲成功應對考察及質疑而小幅提升的“影響力”數值,就是他下一步計劃的底氣。
【檢測到宿主成功應對官方考察及突發刁難,展現技術能力與應變口才。生存能力及社會適應力評定提升。】
【在陸家坳的‘微小影響力’提升至‘認可’級別。部分村民態度轉爲‘信賴/欽佩’。】
【觸發新任務契機: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十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