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亮,林衛東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完畢,叫醒了隔壁房間的孫建軍。兩人沒有驚動剛子和趙志剛,悄悄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上海街道,和夜晚截然不同。沒有了霓虹燈的喧囂,街道顯得淨而寧靜。早點攤剛剛支起來,蒸籠冒着熱氣,油條在鍋裏滋滋作響。晨練的老人提着鳥籠,年輕的上班族騎着自行車匆匆而過。
“去吃點東西。”林衛東說。
兩人在街角找了個早點攤。餛飩一毛五一碗,小籠包兩毛一籠。林衛東要了兩碗餛飩、兩籠包子。
“昨天那事兒,你怎麼看?”孫建軍邊吃邊問。
“黑市都這樣。”林衛東吹着餛飩的熱氣,“真真假假,就看誰眼力好。昨天他們想坑咱們,沒成。但下次交易,得更小心。”
“我看那中年人,不像善茬。”
“肯定不是。”林衛東說,“能在這行混的,都是人精。不過咱們做完這趟,不一定再找他。溫州那邊價格好,以後可能直接在上海收散券,自己湊整。”
“這主意好。”孫建軍點頭,“我在深圳也這麼。找幾個可靠的散客,慢慢收,價格能壓得更低。”
吃完早飯,七點不到。兩人往黑市那條街走。
白天的黑市,和晚上不太一樣。人少了很多,而且更隱蔽。沒有人在街邊明目張膽地擺攤,只有幾個看起來像閒逛的人,在樹下或牆角晃悠。
林衛東認出了老李。老李今天換了身衣服,灰色的確良襯衫,黑褲子,蹲在郵電局門口看報紙。
“李老板。”林衛東走過去。
老李抬起頭,看到林衛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小兄弟,這麼早?”
“來收剩下的三張券。”林衛東開門見山,“什麼價?”
“這個……”老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昨天那事兒,對不住。是我沒驗仔細。”
“過去的事不提了。今天這三張,要真的,品相好的。”
“有有有。”老李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張國庫券,“你看看,都是昨天新收的,我驗過了,保真。”
林衛東接過,走到亮處仔細看。三張85年一百面額的券,紙張、水印、印章都沒問題。品相也不錯,沒有明顯磨損。
“什麼價?”
“昨天說好九十二塊三……”
“昨天是昨天。”林衛東打斷他,“三張散券,按行情來。現在市面價多少?”
老李猶豫了一下:“散券……九十二塊五。”
“九十二塊二。行就成交,不行我找別人。”林衛東語氣堅決。
老李看了看周圍,咬咬牙:“行,九十二塊二。就當交個朋友。”
林衛東數出二百七十六塊六毛錢,遞給老李。老李點清,把三張券交給林衛東。
“小兄弟,以後還做這生意嗎?”老李問。
“看情況。”林衛東把券收好,“李老板要是有好貨,可以留着。我下個月可能還來。”
“好,好。”老李連連點頭,“下次一定給你最好的貨。”
交易完成,林衛東和孫建軍離開黑市。
“現在咱們有一百張了。”孫建軍說。
“嗯。”林衛東摸了摸懷裏的布包,裏面是一百張淺藍色的國庫券,一萬塊面額,沉甸甸的。“接下來就是去溫州。”
兩人回到招待所,剛子和趙志剛已經起來了,正在吃早飯。
“怎麼樣?”趙志剛問。
“收齊了。”林衛東坐下,把最後三張券也放進布包,“咱們今天得去溫州。火車票得趕緊買。”
“現在就去車站?”剛子問。
“嗯。”林衛東看了看表,八點半,“收拾東西,退房。然後去火車站。”
四人快速收拾好行李,下樓退房。招待所的大媽看了看他們:“這麼早走?”
“有事,得趕車。”
退了房,四人打車去火車站。1988年上海的出租車還是稀罕物,主要是給外賓和有錢人坐的。但林衛東覺得時間緊,花錢買時間值得。
出租車是上海牌,車裏有一股皮革和香煙的味道。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很健談。
“幾位是出差?”
“嗯,去溫州。”林衛東說。
“溫州好啊,現在那邊生意人多。”司機一邊開車一邊說,“我有個親戚在溫州做服裝生意,去年賺了好幾萬。你們也是做生意的吧?”
“倒騰點東西。”
“現在這年頭,做生意比上班強。”司機感慨,“我在廠裏開了二十年車,一個月工資才八十五塊。開出租車,好的時候一天就能掙二三十。”
“那您怎麼還開出租車?”
“辭職了廠裏不給分房啊。”司機苦笑,“我老婆孩子還在廠裏住宿舍。等攢夠錢,買個小房子,我也出來單。”
林衛東看着窗外的街景,沒說話。這就是1988年,一個充滿機會和矛盾的時代。人們渴望改變,又被體制束縛。敢闖的人先富起來,保守的人還在觀望。
到了火車站,林衛東付了車錢——十五塊,不算便宜。
火車站依然人山人海。四人擠到售票窗口,排隊買票。
“去溫州,最快的一趟是什麼時候?”輪到他們時,林衛東問。
售票員查了查:“下午兩點有一趟,晚上十一點到。硬座十四塊五,硬臥二十八塊五。”
“四張硬座。”林衛東說。
買了票,下午兩點發車。現在才上午十點,還有四個小時。
“咱們找個地方坐坐。”趙志剛說,“吃點東西,等車。”
車站附近有家國營飯店,四人進去,點了幾個菜: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四碗米飯。花了六塊八毛錢。
“這頓飯奢侈了。”剛子看着紅燒肉,咽了咽口水。
“吃飽了才有力氣活。”林衛東說,“咱們這趟生意,成了的話,以後天天能吃紅燒肉。”
“衛東,你說這生意真能成嗎?”剛子還是有些擔心,“那麼多錢……”
“一定能成。”林衛東語氣堅定,“我算過了。咱們的成本是九千二百三十塊,溫州那邊收一百零一,一萬塊面額能賣一萬零一百。毛利八百七,扣除來回車票、吃飯、打點,淨利七百沒問題。七百塊,夠我爸三個月的藥錢,夠曉雪三年的學費。”
“七百……”剛子眼睛亮了,“那我能分多少?”
“說好的,賺了錢,咱們倆對半分。”林衛東說,“這趟你出了力,該拿的。”
“不不,我就要個辛苦費就行。”剛子連忙擺手,“本錢都是你湊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就是跟着跑跑腿。”
“兄弟之間,不分那麼清。”林衛東拍拍他的肩,“等賺了錢,給你媽買件新棉襖,再買點好吃的。老太太不容易。”
剛子眼圈紅了:“衛東,我……”
“吃飯。”林衛東打斷他,“吃完歇會兒,準備上車。”
吃完飯,十二點半。四人回到候車室,找了個相對人少的角落坐下。
“建軍哥,你在深圳那邊,除了做小商品,還做什麼?”林衛東問。
“什麼都試試。”孫建軍說,“去年倒騰過一批電子表,賺了點。今年想做點大的,但本錢不夠。這次回來,就是想找機會。”
“什麼機會?”
“我看好服裝。”孫建軍說,“深圳現在有很多制衣廠,都是給香港那邊做來料加工。那邊款式新,做工好,運到內地能賣高價。但需要本錢進貨,也需要銷售渠道。”
“你可以試試。”林衛東說,“這趟生意成了,你有本金,我有渠道。咱們可以。”
“真的?”孫建軍眼睛一亮,“你在濱城有渠道?”
“濱城是我的大本營。”林衛東說,“紡織廠那邊我熟,以後可能自己開服裝廠。但現在,先做貿易。”
“行!這趟完了咱們詳談!”
下午一點半,開始檢票。四人隨着人流擠進站台。
去溫州的火車是一列老式綠皮車,車身鏽跡斑斑。車廂門口依然堵滿了人,這次連窗戶都關着,進不去了。
“怎麼辦?”剛子看着擁擠的人群。
“擠。”趙志剛經驗豐富,“跟緊我,別掉隊。”
四人排成一列,趙志剛打頭,林衛東殿後,往車廂門口擠。人貼人,汗味、體味混雜在一起。剛子被擠得東倒西歪,孫建軍拉了他一把。
好不容易擠上車,四人都是滿頭大汗。
車廂裏比上次那趟車還擠。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堆滿了包裹,座位底下躺着人,連廁所門口都坐着人。
“咱們的座位在哪兒?”孫建軍問。
“36到39號。”林衛東看了看票,“往前走。”
擠過三節車廂,終於找到了座位。還好,四個座位連在一起,兩個靠窗,兩個靠過道。
剛子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氣:“我的媽,快擠死了。”
“這才剛開始。”趙志剛說,“還有八九個小時呢。”
火車鳴笛,緩緩啓動。
窗外的景物開始後退。上海的樓房、街道、人群,漸漸遠去。火車駛出市區,進入郊野。
林衛東看着窗外,心裏默默盤算着到溫州後的計劃。首先得找到陳老四,驗貨,交易。然後拿錢,返回。時間很緊,不能出差錯。
“衛東,你想什麼呢?”孫建軍問。
“想溫州那邊的事。”林衛東說,“陳老四這個人,咱們得小心。雖然上次交易還順利,但這次金額大,保不齊他動什麼心思。”
“你是說……黑吃黑?”
“有可能。”林衛東點頭,“不過咱們四個人,他應該不敢明搶。但可能會壓價,或者挑貨的毛病,借口扣錢。”
“那怎麼辦?”
“見機行事。”林衛東說,“到時候我跟他談,你們在旁邊看着。要是情況不對,趙叔,您就上前,說咱們是濱城紡織廠派來出差的,有單位背景,他就不敢亂來。”
“行。”趙志剛點頭。
火車咣當咣當地行駛。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爲丘陵,又變爲山區。南方的山和北方不同,更秀氣,也更蒼翠。
“建軍哥,你在深圳,遇到過黑吃黑嗎?”剛子問。
“遇到過。”孫建軍點上一支煙,“有一次,我跟人談一筆電子表的生意,對方說好了給一千塊貨,結果交貨的時候只給了八百,說剩下的下次給。我當然不,當場就要走。結果他們五六個人圍上來,要搶我的錢。”
“後來呢?”
“還好我機靈。”孫建軍吐了口煙,“我說錢在銀行,得去取。他們派了兩個人跟着我去銀行。到了銀行門口,我大喊搶劫,保安出來了,那兩個人就跑了。”
“真險。”剛子說。
“這行就這樣。”孫建軍說,“所以我現在交易,都選人多的地方,而且身上從不帶太多現金。錢在銀行,貨到付款。”
“是個辦法。”林衛東點頭,“等咱們以後做大了,也得這麼。”
火車開了三個小時,到了杭州站。停車十分鍾,有人上下車。
“我下去買點水。”趙志剛站起來。
“一起去吧。”林衛東說。
四人下了車,在站台上買了四瓶汽水,又買了幾個茶葉蛋。站台上人很多,賣東西的小販穿梭其中。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挑着擔子的小販擠過來。
林衛東側身讓開,卻感覺身後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猛地回頭,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擠進人群。
“怎麼了?”孫建軍問。
“沒事。”林衛東摸了摸懷裏的布包,還在。
但就在他摸包的時候,他發現包的拉鏈開了個小口。他心頭一緊,趕緊打開包檢查。
一百張券,還在。但……少了一張?
他快速數了一遍。九十九張。
“少了一張。”林衛東臉色變了。
“什麼?”三人都圍過來。
“剛才那人撞我的時候……”林衛東看向人群,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媽的,是小偷!”剛子急了。
“別慌。”趙志剛說,“小偷得手後,一般會馬上下車,或者躲進廁所。現在去找,可能還來得及。”
“怎麼找?”孫建軍問。
“剛子,你守在咱們車廂門口。建軍,你往那邊找。衛東,你跟我來。”趙志剛經驗豐富,立刻分配任務。
林衛東跟着趙志剛,在人群中穿梭。他眼睛掃視着每一個可疑的人,但人太多了,本看不清。
“趙叔,找不到……”林衛東有些急了。一張券就是一百塊面額,損失不小。
“別急。”趙志剛冷靜地說,“小偷偷了券,得銷贓。這車上,會收券的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倒爺,要麼是準備去溫州交易的同行。”
“咱們怎麼找?”
“看誰神色慌張,或者着急下車。”趙志剛說,“小偷得手後,一般不會在車上多待。”
正說着,火車鳴笛,準備啓動。
“要開車了。”林衛東看向車門方向。
這時,他看到一個人,正匆匆往車下走。那人穿着灰色襯衫,手裏緊緊攥着個布包,神色緊張。
“趙叔,你看那個人!”林衛東指着那人。
趙志剛看了一眼:“走!”
兩人擠過去。那人正要下車,卻被趙志剛一把抓住。
“你什麼?”那人掙扎。
“你偷了東西。”趙志剛聲音不大,但很有威懾力。
“誰偷東西了?你放開我!”那人急了。
趙志剛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擰。那人慘叫一聲,手裏的布包掉在地上。
林衛東撿起來,打開。裏面是幾張國庫券,其中一張,正是他丟的那張。
“這是我的券。”林衛東說。
“什麼你的?這是我的!”那人還在狡辯。
“這券上有我做的記號。”林衛東拿起那張券,指着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鉛筆點,“昨天收券的時候,我在每張券上都做了記號。這個點,只有我能認出來。”
那人臉色白了。
趙志剛抓着他,往乘警值班室走。那人還想掙扎,但趙志剛當過兵,力氣大,本掙不開。
乘警了解了情況,把小偷扣下了。林衛東拿回了那張券。
“謝謝趙叔。”林衛東鬆了口氣。
“出門在外,得多個心眼。”趙志剛說,“這次是運氣好,下次不一定。”
兩人回到座位,剛子和孫建軍已經在等着了。
“找到了?”
“嗯,找到了。”林衛東把券收好,這次把包緊緊地抱在懷裏。
火車重新啓動,駛出杭州站。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南方的傍晚,山影朦朧,稻田裏泛着金黃色的光。
“再有五六個小時,就到溫州了。”孫建軍看了看表。
林衛東點點頭。他抱着裝國庫券的包,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這一路,已經遇到了兩次賊。一次是車站的扒手,一次是火車上的小偷。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挑戰還在溫州。
但他不能退縮。家裏等着他拿錢回去,父親等着醫藥費,妹妹等着學費。他肩上扛着的是一個家的希望。
“快了。”他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就到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