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林衛東四人準時出門。
淮海路是上海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梧桐樹蔭下，各種商店鱗次櫛比。“紅房子”西餐廳就在這條街的中段，一棟法式風格的小洋樓，門臉不大，但裝修考究。
“乖乖，這地方……”剛子站在門口，有點發怵。他這輩子第一次來西餐廳。
“放鬆，就當是普通飯店。”林衛東整理了一下襯衫——他特意穿了件新買的白襯衫，雖然只是普通的棉布，但洗得淨，熨得平整。
趙志剛留在招待所看錢，只有林衛東、孫建軍、剛子三人來。推門進去，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有空調。在1988年的夏天，這是頂級的享受。
餐廳裏很安靜，鋪着紅地毯，擺着鋪白桌布的小圓桌。幾個外國人在角落用餐，低聲交談。服務員穿着白襯衫、黑馬甲，彬彬有禮。
“先生幾位？”一個年輕服務員迎上來。
“我們找李老板，有預約。”林衛東說。
“請跟我來。”
服務員領着他們上了二樓。二樓更安靜，只有幾個包間。在走廊盡頭的包間門口，服務員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老李已經在了，但不止他一個人。包間裏坐着三個人：老李，上次見過的那個中年男人，還有一個陌生面孔——五十來歲，穿着深灰色西裝，打着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個部。
“小林來了！”老李站起身，很熱情，“坐坐坐！”
林衛東掃了一眼包間。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白色的瓷盤，鋥亮的刀叉，疊成花形的餐巾。
“李老板，這兩位是……”林衛東看向陌生人。
“介紹一下。”老李說，“這位是王科長，市財政局國債處的。這位是張行長，工商銀行信貸科的。都是自己人。”
林衛東心裏一緊。財政局、銀行的人？老李把他們約來什麼？
“王科長，張行長，你們好。”林衛東禮貌地打招呼，和孫建軍、剛子依次坐下。
“小同志很年輕嘛。”王科長開口了，聲音很沉穩，“聽老李說，你這次要收五萬面額的券？”
“是的，王科長。”
“膽子不小。”張行長說話了，帶着審視的目光，“五萬面額，不是小數。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們公司湊的。”林衛東不卑不亢，“衛東貿易公司，正規注冊，有執照。”
“哦？”王科長挑了挑眉，“做貿易的公司，怎麼想起來倒騰國庫券了？”
“合法經營，賺點差價。”林衛東說，“國家允許國庫券轉讓，我們按規矩來。”
王科長和張行長對視了一眼。老李趕緊打圓場：“先點菜，邊吃邊聊。服務員！”
服務員進來，遞上菜單。林衛東翻開，全是法文，一個都看不懂。孫建軍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點牛排吧，七分熟。再點個沙拉，湯。”
“你來點。”林衛東把菜單推給孫建軍。
孫建不太流利的英語點了菜。服務員記下，又問：“喝什麼？”
“咖啡。”王科長說。
“一樣。”張行長說。
“我們也咖啡。”孫建軍說。
服務員出去了。包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小林，”老李先開口，“王科長和張行長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你那五萬面額的券，我們幫你收。”老李說，“價格嘛……好商量。”
林衛東心裏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交易，這是一場談判。老李把財政局和銀行的人請來，是想壓價，或者有其他目的。
“李老板，咱們上次說好了，價格面談。”林衛東說，“您開個價吧。”
“85年的券，現在市面價是九十三到九十四。”老李說，“但我們有渠道，能拿到內部價。九十二，怎麼樣？”
九十二？比林衛東預想的還低。但他不敢高興太早，因爲肯定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現金交易，不賒賬。”老李說，“第二，券是內部渠道出來的，不能對外說是從我們這兒收的。第三……”
他看了看王科長。
王科長接過話頭：“第三，你們公司，以後要配合我們做點事。”
“什麼事？”
“很簡單。”王科長說，“市裏正在推廣國庫券轉讓，需要一些典型。你們公司做得不錯，可以當個典型，配合宣傳。當然，不會讓你們白，有好處。”
林衛東腦子裏飛快地轉。配合宣傳？當典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科長，您能說得具體點嗎？”
“下個月，市裏要開個會，推廣國庫券轉讓業務。”王科長說，“需要找幾個做得好的個體戶或公司，講講經驗。你們公司要是願意上台講，我可以保證，以後你們收券，價格全市最低。”
“還有，”張行長補充，“我們銀行可以給你們開個綠色通道，大額取現不用預約，轉賬優先處理。你們做生意，需要吧？”
條件很誘人。但林衛東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們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上台講十分鍾，說說你們怎麼做的，賺了多少錢。”王科長說，“當然，稿子我們幫你準備，你照着念就行。重點是突出國庫券轉讓的好處，突出政策好。”
“就這些？”
“就這些。”王科長笑了，“小同志，別緊張，這是好事。對你，對我們，對市裏，三贏。”
林衛東看向孫建軍。孫建軍微微點頭。
“行，我答應。”林衛東說，“但券的價格，還能不能再低點？九十一？”
“九十一……”老李看向王科長。
王科長想了想：“九十一可以，但有個條件。你得在講話裏提一句，是從正規渠道收的券，價格公道。不能提黑市，不能提差價。”
“明白。”
“那就這麼說定了。”王科長舉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愉快。”
“愉快。”
菜上來了。牛排、沙拉、羅宋湯、面包。林衛東學着孫建軍的樣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着牛排。肉很嫩，但他吃不出滋味，腦子裏還在消化剛才的談判。
九十一收，五萬面額，成本四萬五千五。比預算的九十二塊五，節省了五百塊。再加上王科長和張行長承諾的便利，這趟賺大了。
“小林，你們公司注冊資金多少？”張行長忽然問。
“一萬。”
“太少了。”張行長搖頭，“要做大，注冊資金得上去。這樣，你這次生意做完，把注冊資金增到十萬。我幫你辦手續，快。”
“十萬？我們沒那麼多錢……”
“不用實繳。”張行長壓低聲音，“走個過場，驗完資就轉出來。有十萬注冊資金的公司，以後貸款、投標都方便。”
林衛東明白了。這是銀行爲了完成貸款任務，在“創造”優質客戶。但對他來說，確實是好事。
“謝謝張行長。”
“不客氣，互相幫助嘛。”
飯吃得差不多了。王科長看看表：“我下午還有個會，先走一步。老李，剩下的事你和小林談。”
“好，您慢走。”
王科長和張行長走了。包間裏只剩下老李、林衛東三人。
“小林，你運氣真好。”老李點了支煙，“王科長平時可不輕易見人。這次是看你們公司正規，有潛力，才願意幫忙。”
“謝謝李老板引薦。”
“客氣啥，咱們現在是夥伴了。”老李吐了個煙圈，“券我已經準備好了，在銀行保險櫃。下午兩點，咱們去取。你帶錢了嗎？”
“帶了，在招待所。”
“行，下午兩點，工商銀行淮海路支行見。”老李寫下地址，“別忘了帶公司執照、介紹信。”
“好。”
從西餐廳出來，剛子長出一口氣：“我的媽，緊張死我了。那個王科長，說話官腔十足，嚇得我大氣不敢出。”
“人家是財政局的科長，當然有官威。”孫建軍說，“不過衛東，你應對得不錯，不卑不亢。”
“建軍哥，你覺得這事靠譜嗎？”林衛東問。
“靠譜。”孫建軍說，“我見過類似的作。銀行要完成任務，需要找些像樣的客戶。咱們公司正好符合條件。他們給咱們便利，咱們幫他們完成任務，各取所需。”
“那配合宣傳的事……”
“好事。”孫建軍說，“上了台，出了名，以後做生意更方便。而且稿子他們準備，咱們照着念就行，沒風險。”
林衛東點點頭。他心裏其實有疑慮，但眼前的機會太難得，不能錯過。
回到招待所，趙志剛在房間裏等着。聽林衛東講了經過，他皺起眉頭。
“太順了。”趙志剛說，“順得有點不對勁。財政局科長、銀行行長，主動給你這麼大好處？”
“我也覺得蹊蹺。”林衛東說，“但錢在咱們手裏，券不過手不給錢。只要驗貨仔細，應該沒問題。”
“驗貨的時候，我在旁邊看着。”趙志剛說，“我當兵時，在後勤部管過物資，國庫券也見過。真假我能看出個大概。”
“行，下午趙叔一起去。”
下午兩點，工商銀行淮海路支行。
支行不大，但很氣派。大理石地面，高高的櫃台，玻璃隔斷。老李已經在等着了，身邊還站着個穿銀行制服的中年男人。
“小林來了。”老李介紹，“這位是劉主任，銀行營業部主任。劉主任，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林經理。”
“林經理年輕有爲啊。”劉主任很熱情，“來，樓上請。”
一行人上了二樓，進了一個小會議室。桌上擺着一個黑色的保險箱。
“券在裏面。”劉主任打開保險箱，裏面是五個大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他拿出一個，打開，倒出一沓國庫券。
清一色的85年一百面額，嶄新，連號。
“這是從國庫直接調撥的，絕對保真。”劉主任說，“每袋一萬面額，總共五萬。你們可以驗貨。”
林衛東拿起一沓，走到窗邊，對着光仔細看。紙張、水印、印章、號碼……都沒問題。他又抽了幾張，用手摸，用鼻子聞——前世積累的經驗，國庫券的紙張有特殊的味道和手感。
“建軍哥，你看一下。”林衛東遞給孫建軍。
孫建軍也仔細驗。他更專業，還從兜裏掏出個放大鏡，看水印的細節。看了十幾張，點點頭：“真的。”
趙志剛也驗了幾張，確認無誤。
“怎麼樣？”老李問。
“沒問題。”林衛東說，“李老板，錢在這兒，四萬五千五，您點點。”
林衛東打開帶來的提包，裏面是成捆的鈔票。十元的，一捆一千。四十五捆，再加五百散錢。
老李和劉主任一起點錢。點了兩遍，確認無誤。
“正好。”劉主任說，“林經理，這是券，您收好。另外，這是收據，蓋了銀行的章，證明券是從正規渠道流出的。”
“謝謝劉主任。”
交易完成。五萬面額的國庫券，沉甸甸的，裝滿了兩個大提包。
“小林，別忘了下個月開會的事。”老李提醒，“稿子我準備好了給你送去。”
“好，一定配合。”
從銀行出來，四人提着兩大包券，打了兩輛車回招待所。一路上，林衛東緊緊抱着提包，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間，鎖上門，拉上窗簾。四人把券倒在床上，重新清點。
五萬面額，五百張，一張不少。一張張驗，都是真券。
“成了！”剛子激動地說。
“別急，還沒到溫州。”趙志剛說，“券是真的，但得安全送到溫州，換成錢，才算真的成了。”
“明天就去溫州。”林衛東說，“老張的車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這次咱們小心點。”孫建軍說，“五萬面額的券，太扎眼了。路上可能有風險。”
“咱們四個人，輪流守夜。”趙志剛說，“我和剛子一班，衛東和建軍一班。槍不離身，包不離人。”
“槍？”林衛東一愣。
趙志剛從懷裏掏出一把土制——是自制的，很粗糙，但能嚇人。“用。跑長途，沒這個不行。”
林衛東點點頭。雖然他不喜歡暴力，但這年頭，防人之心不可無。
清點完券，重新裝好。林衛東把錢和券分開藏。錢放在床墊下，券放在衣櫃裏。晚上四個人睡一個屋，輪流值班。
夜深了，林衛東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今天的一切，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不安。
財政局、銀行、內部價、配合宣傳……餡餅一個接一個砸下來。但他總覺得，這餡餅裏可能藏着鉤子。
不過，券是真的，錢付出去了，生意做成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把券安全送到溫州，換成現金。
溫州，陳老四。這個人，也不好對付。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走下去。
窗外，上海的夜色依然璀璨。這座城市的燈火，見證了多少人的夢想和野心。
而他林衛東，只是這千千萬萬個追夢人中的一個。
不同的是，他帶着三十八年的記憶，帶着前世的遺憾和教訓。
這一次，他要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