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柚從夢境訓練中醒來的第三天,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桂花樹,突然開花了。
不是花季。八月桂花開在農歷八月,如今才剛進七月。可那棵老桂樹,就在一夜之間,枝頭掛滿了密密麻麻的金黃色花苞。到了中午,花苞次第綻放,甜得發膩的香氣像看不見的水,漫過整個村子。
孩子們最高興,圍着桂樹又跳又叫。老人們卻皺起了眉頭。
“不該開的時候開花,不是什麼好兆頭。”王爺爺站在祠堂門口,抽着旱煙,望着村口那一片金黃,眼神憂慮。
李爺爺拄着拐杖,走到桂樹下,仰頭看了很久,又蹲下身,抓了一把樹旁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土裏有東西。”他站起身,臉色凝重,“不是肥料,是……陰氣。”
“又是井裏那東西搞的鬼?”阿明問。
“不知道。”李爺爺搖頭,“但桂樹屬陽,本該鎮陰。現在反常開花,要麼是地氣紊亂,陽氣過盛得它開花泄陽;要麼……是陰氣侵染,它在自救。”
他看向祠堂方向:“得問問阿柚,她夢裏學的那些東西,有沒有提到這種反常。”
阿柚正在祠堂裏畫畫。不是蠟筆畫,是阿明從鎮上給她買的水彩筆。她畫的是夢裏的“渡厄台”——金色的島嶼,流動的紋路,中央打坐的老祖宗。畫得很認真,連老祖宗衣角細微的褶皺都細細描摹。
聽見李爺爺的問話,她停下筆,歪着頭想了想:“老祖宗說,地脈像人的血管,生氣是紅的,死氣是黑的。如果地脈亂了,生氣和死氣混在一起,地上的東西就會……亂長。”
“亂長?”阿明不解。
“就是不該開花的時候開花,不該結果的時候結果,不該落葉的時候落葉。”阿柚努力回憶着老祖宗教的東西,“老祖宗還說,如果地脈亂了太久,地上還會長……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李爺爺追問。
阿柚點點頭,小手在空中比劃:“像石頭會動,樹會哭,井水會說話……”
祠堂裏一陣沉默。
煤球忽然“喵”了一聲,從阿柚腳邊跳起來,竄到門口,對着村口方向,全身的毛炸開,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幾乎同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小虎氣喘籲籲地沖進祠堂,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了:“井……井那邊……出、出事了!”
所有人心裏一緊,跟着王小虎跑到村口。
老井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不是村裏人,是幾個生面孔,穿着統一的工作服,背着小箱子,手裏拿着各種儀器,正在井邊忙碌。領頭的正是林曉月,她戴着白手套,半蹲在井邊,用一個細長的金屬探頭探入井水,眼睛緊盯着手裏的平板屏幕。
老鬼的三輪車停在稍遠的地方,他本人則蹲在人群外圍,抽着煙,眯着眼,像在看熱鬧。
“林研究員?”阿明擠進人群,“你們在什麼?”
林曉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井水出現異常能量波動,我們來做現場監測。”
“異常?”阿明看向井水——水還是清的,至少表面看起來很正常。
“水下三十米處,檢測到高濃度陰性能量團,正在緩慢上升。”林曉月語氣冷靜,“上升速度每小時兩厘米。按這個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時,能量團就會抵達水面。屆時,可能會引發……”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環境擾動。”
“什麼環境擾動?”王爺爺問。
“植物異常生長是第一波征兆。”林曉月指向那棵開花的桂樹,“接下來,可能會影響到動物行爲,甚至……人體健康。”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遠處傳來一陣狗吠,不是一只,是全村所有的狗都在叫,叫聲焦躁不安,此起彼伏。緊接着,幾戶人家的雞也開始撲騰亂飛,撞得雞籠砰砰作響。
圍觀的村民們動起來,臉上露出驚恐。
老鬼掐滅煙頭,慢慢站起來,踱到井邊,探頭往裏看了一眼,嘿嘿一笑:“我就說嘛,底下的東西憋不住了。你們再不讓我下去‘請’,等它自己爬上來,那可就不是花錢能解決的事了。”
林曉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王先生,請你退到安全線外。這裏由我們負責。”
“你們?”老鬼嗤笑,“就憑你們這些擺弄儀器的書呆子?井底下的東西,認的是這個——”
他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帆布包,裏面傳出金屬碰撞的叮當聲。
“還是這個?”他又指了指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裏塞滿黑泥的手。
氣氛驟然緊張。
林曉月身後的兩個工作人員上前一步,擋在她和老鬼之間。這兩人看着普通,但眼神銳利,站姿挺拔,明顯不是普通的技術員。
老鬼也不怵,眯着眼睛打量那兩人,嘴角掛着意味不明的笑。
就在這時,阿柚忽然拉了拉阿明的衣角,小聲說:“哥哥,井在哭。”
“什麼?”
“井在哭。”阿柚指着井口,“有黑色的眼淚,一直往外冒。”
阿明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井水依然平靜,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阿柚看到的,和他們不一樣。
林曉月也聽到了阿柚的話,目光轉向她,眼神復雜:“阿柚,你看到了什麼?”
阿柚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井底下,有很多黑影子,擠在一起,很擠,很痛。它們想上來,但上不來。所以一直在撞,在哭。”
她的描述讓在場的大人們背脊發涼。
林曉月迅速在平板上作了幾下,調出一張聲納掃描圖。圖上,井水下方的確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陰影,陰影表面凹凸不平,還在微微蠕動。
“能量團內部結構復雜,存在多個高密度節點。”林曉月眉頭緊鎖,“確實像……多個個體聚集。”
老鬼又湊過來,盯着掃描圖看了幾秒,眼睛更亮了:“好東西啊……這麼‘肥’的陰窩,多少年沒見過了。裏頭肯定有‘硬貨’。”
他的貪婪毫不掩飾。
林曉月關掉平板,站起身,對阿明和李爺爺說:“我們需要立刻制定處置方案。這裏人太多,去祠堂談。”
她又看向老鬼,語氣不容置疑:“王先生,請你離開。否則,我會以‘妨礙公務’報警。”
老鬼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行,你們先談。不過別拖太久,井裏的東西,可不等人。”
他推起三輪車,慢悠悠地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井,眼神像看自己籠子裏的獵物。
祠堂裏,氣氛凝重。
林曉月開門見山:“我們有三個方案。第一,使用‘靈能中和器’,向井底發射定向能量波,強行驅散能量團。但這種方式可能造成能量逸散,污染周邊環境。”
“第二呢?”阿明問。
“第二,布置‘鎖靈陣’,將能量團暫時封印在井底,然後慢慢淨化。但需要時間,至少三個月,而且期間井口必須完全封閉,不能有任何擾動。”
“第三?”
林曉月頓了頓,看向阿柚:“第三,借助阿柚的‘儺脈’體質和罡步陣,引導能量團有序釋放、自然淨化。這是最安全、副作用最小的方案,但……”
“但需要阿柚冒險。”李爺爺接話。
“是的。”林曉月點頭,“而且,我們不確定阿柚的能力是否足以引導如此高濃度的能量團。一旦失控,反噬會很嚴重。”
阿柚一直安靜地聽着,小手無意識地撫摸着懷裏的煤球。煤球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用腦袋輕輕蹭她的手。
“阿柚可以。”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祖宗教我了。”阿柚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怎麼找地脈的‘結’,怎麼把罡陣的力量送下去,怎麼引導‘黑影子’慢慢出來,不擠,不痛。”
林曉月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你確定?夢裏學的東西,和現實是兩回事。”
“阿柚確定。”阿柚用力點頭,“而且,老祖宗說,不能硬來,要‘順’着它們。它們想上來,就讓它們上來,但是要慢慢來,一個一個來,不能擠。”
李爺爺和王爺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阿柚說的,正是儺戲裏“送祟”的精髓——不是驅趕,是引導;不是鎮壓,是安撫。
林曉月沉吟片刻:“我需要評估這個方案的可行性。阿柚,你能不能再演示一次罡步?這次,我們需要記錄完整的能量數據。”
阿柚看向李爺爺。老人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還是在祠堂門口的空地上。林曉月帶來的工作人員迅速架設起設備——不是上次那些小巧的監測儀,而是幾個半人高的銀色金屬柱,柱體上有復雜的紋路和指示燈,圍成一個直徑約五米的圓圈。
“這是‘靈能場約束器’,可以限制能量擴散範圍,保證安全。”林曉月解釋。
阿柚站在圓圈中央,懷裏抱着開山儺面。煤球蹲在圈外,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着她。
“開始吧。”林曉月退到設備後,雙手放在控制面板上。
阿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左腳踏金——
她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青石板,竟真的泛起了一層極其淡薄、但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暈!光暈像水波一樣蕩開,觸碰到銀色金屬柱時,柱體上的指示燈“滴”地亮起綠色,迅速攀升。
數據屏上,能量讀數開始跳動。
第二步,右腳踏木——
綠色光暈泛起,與金色交融。
第三步,轉身踏水——
藍色。
第四步,跳躍踏火——
紅色。
第五步,雙腳踏土——
厚重的、沉鬱的黃色光暈擴散開來,五種顏色的光在阿柚腳下交織、融合,形成一個直徑兩米左右的、緩緩旋轉的光陣!
光陣並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早晨透過薄霧的陽光。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以光陣爲中心,空氣在微微震動,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彌漫開來。
林曉月緊緊盯着數據屏,手指在飛快記錄。能量讀數已經突破了之前測試時的峰值,並且還在穩步上升!
更驚人的是,光陣形成後,阿柚並沒有停下。她閉着眼睛,小臉緊繃,雙手在前結出一個古怪的手印,嘴唇無聲翕動,像在念誦什麼。
隨着她的動作,光陣開始“下沉”。
不是真的沉入地下,而是光陣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像有生命一般,沿着地面的紋理,向祠堂方向延伸,然後拐彎,朝着村口老井的方向流淌而去!
設備捕捉到了這股能量流的軌跡。屏幕上,一條淡金色的、纖細但清晰的光帶,從光陣出發,穿過祠堂,掠過青石板路,最終,抵達老井的位置,並向下延伸——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井口方向,突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緊接着,一股漆黑的、粘稠的霧氣,從井口噴涌而出!
不是上次那種稀薄的黑氣,而是像石油般濃稠,噴出井口一米多高,然後像黑色的瀑布倒流,向四周彌漫!黑霧所過之處,青石板路迅速蒙上一層白霜,路邊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化爲飛灰!
“能量團提前上涌!”林曉月臉色大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作,“約束場強度提升!所有人後退!”
銀色金屬柱發出刺耳的嗡鳴,指示燈從綠色變成紅色,柱體表面的紋路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個半球形的光罩,試圖將黑霧限制在井口附近。
但黑霧太濃了。光罩被撐得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阿柚!停下引導!”李爺爺急喊。
阿柚卻仿佛沒聽見。她依然閉着眼,維持着手印,小臉上冷汗涔涔,嘴唇抿得發白。腳下的光陣因爲能量被大量抽走,開始明滅不定。
光陣延伸出的那條金色光帶,此刻正與井口噴出的黑霧激烈對抗。金光照耀處,黑霧像被燙到一樣後退、蒸發,但更多的黑霧從井底涌上來,前仆後繼。
眼看光罩就要被撐破——
“喵——嗷——!!!”
一聲淒厲到不似貓叫的長嘯劃破空氣!
煤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圈外直撲井口!它小小的身體在空中舒展開,琥珀色的眼睛迸發出兩束實質般的金色光束,狠狠撞進黑霧中心!
“煤球!”阿柚驚叫。
黑霧被金色光束擊穿一個空洞,但瞬間又合攏。煤球落在井邊,渾身的毛都豎着,對着黑霧齜牙低吼,前爪不安地刨地。
它的介入,爲阿柚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阿柚猛地睜開眼睛,雙手手印一變,腳下光陣驟然收縮,所有光芒匯聚到她掌心,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熾烈的金色光球。
她將光球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夢裏老祖宗教她的那句口訣:
“天地清明,萬祟歸寧——引!”
光球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精準地射入井口!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金芒沒入黑霧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然後,黑霧開始收縮。
不是消散,是收縮。像退的海水,又像被無形的大手攥住,迅速向井口回縮。濃稠的黑霧變得稀薄,顏色也從墨黑變成灰黑,再變成淡灰。
井口噴涌的勢頭被遏制了。
但危機還沒解除。黑霧雖然縮了回去,但井水開始劇烈翻騰,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色重新變得渾濁、發黑。
更可怕的是,井裏傳來了聲音。
不是哭聲,是笑聲。
無數人的笑聲,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聲裏沒有喜悅,只有瘋狂、怨毒、解脫般的癲狂。
“它們……要出來了……”林曉月盯着數據屏,聲音發,“能量團結構正在解體,個體分離……它們想一個一個爬出來!”
一旦讓這些東西爬出井口,散入村子,後果不堪設想。
阿柚搖搖晃晃地站着,小臉白得像紙。剛才那一擊耗盡了她的力氣,腳下的光陣已經徹底熄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村口那棵老桂花樹,突然動了。
不是樹枝搖晃,是整棵樹,從樹到樹梢,迸發出柔和的、銀白色的光芒!光芒像月光,清冷,潔淨,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黑氣瞬間蒸發。
桂花香氣,在這一刻濃鬱到了極致。
那香氣仿佛有了實體,像一條銀白色的綢帶,從樹冠飄出,蜿蜒流淌,輕輕拂過井口。
井水的翻騰,漸漸平息。
井裏的笑聲,變成了嗚咽,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
一切,重歸寂靜。
只有那棵老桂樹,依然散發着柔和的銀光,滿樹桂花在光芒中晶瑩剔透,像掛滿了細碎的水晶。
所有人都看呆了。
林曉月最先反應過來,沖到設備前查看數據。屏幕上,井底的能量讀數正在迅速下降,結構趨於穩定。
“能量團……被壓制回去了。”她喃喃道,看向那棵發光的桂樹,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是那棵樹……它釋放了一種高的‘淨化場’……”
阿柚腿一軟,坐倒在地。煤球趕緊跑過來,用腦袋蹭她。
李爺爺和王爺爺扶起阿柚,看向桂樹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老話說,古樹有靈。”王爺爺輕聲說,“看來,是真的。”
遠處,老鬼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蹲在巷口陰影裏,盯着發光的桂樹,眼神閃爍不定。他手裏的煙早就滅了,但他忘了扔,直到燙到手才“嘶”地一聲甩掉。
林曉月收起設備,走到阿柚面前,蹲下身,第一次在她那張永遠冷靜的臉上,露出了鄭重的表情:
“阿柚,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正式的、系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