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走後,陸家坳表面的熱鬧迅速冷卻,但某些變化卻像春雨後的竹筍,悄然發生。
陸懷瑾成了村裏真正的“名人”。這種“名”,不再是之前帶着同情或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混合着佩服、羨慕、甚至一絲敬畏的復雜情緒。連村裏最碎嘴的婆娘們,議論起陸懷瑾時,也不得不承認“那後生是真有本事,連公社大領導都點頭了”。
陸建國腰杆挺直了不少,在村裏說話更硬氣了。他很快召開了村民大會,在王主任定了調子的前提下,簡單通報了孫二狗破壞生產生活資料的行爲,決定罰他給村裏義務修三條水渠,並賠償陸懷瑾的損失(盡管陸懷瑾沒要,但規矩立下了)。至於陸大強,批評教育後,責令其當衆向陸懷瑾道歉(陸懷瑾淡然接受),並寫下保證書不再尋釁滋事。看在“老輩人”和“馬事”的面子上,沒做更嚴厲處罰,但警告再犯絕不輕饒。
陸大強從村部放出來時,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看陸懷瑾的眼神怨毒無比,但當着衆人的面,還是憋憋屈屈地說了句“對不起”。三叔公全程黑着臉,沒再說話。馬事事後也沒再露過面。
陸懷瑾知道,這事遠沒結束。陸大強這種人,吃了明虧,只會把恨意埋得更深。馬事那邊,說不定也在找機會。但他無暇分心太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系統的【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任務,期限是十天。現在只剩下不到八天了。省柴灶推廣雖然帶來了影響力,但並未形成直接、持續的經濟產出。雞樅菌可遇不可求。他需要更穩定、可復制的。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個簡陋的菌棚上。食用菌人工栽培,是當下最現實的選擇。
他利用剛得到的系統貨幣(考察和應對刁難後,貨幣積累到了2.5單位),再次升級了“環境掃描”功能,將範圍擴大到了300米,精度也有所提升。這讓他對後山那片區域的植被和微環境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他帶着周大牛,在接下來的兩天裏,頻繁進出後山。不再是盲目尋找,而是有目的地利用掃描功能,尋找平菇、香菇等常見食用菌的自然生長點,以及可能作爲培養基質的材料——主要是腐熟的闊葉木屑和燥的稻草。
運氣不錯,他們在幾處腐木和落葉層厚的地方,發現了少量野生平菇。陸懷瑾小心地采集了菌蓋肥厚、菌柄粗壯的個體,保留菌柄基部作爲“菌種”。同時,周大牛砍了些枯死的櫟樹枝,陸懷瑾則用幾斤玉米面,從村裏養牛的人家換來了兩大捆陳年稻草。
菌種處理是技術活。陸懷瑾按照系統知識庫裏的“土法”,在家裏騰出一個洗淨的舊瓦罐,用開水反復燙過消毒。將采集的平菇菌柄基部切下,用冷開水洗淨,撕成細小碎片,與少量煮過後冷卻的土豆汁(用家裏發芽的土豆熬的)混合,置於瓦罐中,放在灶台餘溫附近保持溫暖。這是最簡陋的“一級菌種”擴繁。
培養基質準備更費體力。將稻草鍘成寸段,櫟樹枝用柴刀剁碎,混合後放入大鐵鍋中加水煮沸消毒,然後撈起瀝,攤在淨(用開水燙過)的竹席上晾到半,手摸上去微但不滴水。
趁着天氣晴好,陸懷瑾將那簡陋菌棚徹底清理加固。用上了“防水防黏土改良劑”塗抹了棚內地表和一尺高的內壁。周大牛幫忙,用竹片在棚內搭起三排簡易的培養架。
第四天,菌種瓦罐裏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白色菌絲。陸懷瑾心中一喜,第一步成了!他立刻將處理好的培養基質裝入同樣消毒過的舊布袋(拆了件實在不能穿的衣服),將長好菌絲的土豆平菇混合物均勻拌入,稍稍壓實,袋口用麻繩鬆鬆扎住,留出透氣孔。然後把這些菌袋小心地擺放到菌棚的培養架上。
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和管理。控制溫度(靠掀蓋塑料布調節)、溼度(早晚噴淋冷開水)、通風(打開預留的氣孔)。陸懷瑾像呵護嬰兒一樣,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守在菌棚邊。周大牛也幾乎長在了這裏,對陸懷瑾那些“講究”的作從不解到好奇再到認真模仿。
趙秀英看着兒子整天忙活那些“爛草碎木頭”,起初很是擔憂,但見兒子神情專注,有條不紊,又想起之前省柴灶的成功,便也不再多問,只是默默將家裏不多的細糧盡量留給兒子和幫忙的周大牛。陸小梅成了哥哥的“通訊員”,負責在哥哥忙時照看灶火、給菌棚噴水。
時間一天天過去。村裏關於陸懷瑾的議論漸漸轉向他“又在瞎鼓搗什麼”。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等着看笑話。陸大強那邊異常安靜,但陸懷瑾從周大牛打聽來的零碎消息得知,陸大強最近常往鎮上跑,似乎和孫二狗還有聯系。
陸懷瑾不管這些,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些菌袋上。第七天,一些菌袋表面開始出現棉絮狀的白色菌絲,並向基質內部生長。第十天,大部分菌袋都被白色的菌絲體覆蓋,散發出一種特有的、略帶黴味的菌類氣息。
成了!菌絲培養基本成功!接下來就是“催菇”階段,需要溫差和散射光。
陸懷瑾小心地解開幾個菌袋的袋口,稍微鬆動基質表面,早晚用井水噴灑,並在午後適當掀開菌棚頂部的塑料布,讓溫和的陽光照射進來。
又是三四天的焦灼等待。連周大牛都有些沉不住氣了:“懷瑾哥,這真能長出蘑菇來?”
“快了。”陸懷瑾語氣平靜,但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的緊張。這是關鍵一步,成功與否,決定着他能否真正擁有一項可持續的、有經濟價值的技能。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陸懷瑾像往常一樣,第一個來到菌棚。當他掀開擋光的草簾,借着微光看向那些菌袋時,呼吸猛地一滯。
只見幾個菌袋鬆動的表面,赫然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灰白色、圓滾滾的“疙瘩”——那是平菇的原基!像一個個縮小的、緊握的拳頭,充滿了生命的張力。
“大牛!小梅!”陸懷瑾難得地提高了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
周大牛和陸小梅聞聲跑來,擠進狹窄的菌棚。看到那些小菇蕾,周大牛張大了嘴,陸小梅則驚喜地叫出了聲:“哥!長了!真的長出來了!是小蘑菇!”
成功了!雖然只是原基,但意味着整套簡陋的工藝流程是可行的!從野生菌分離,到擴繁,到栽培,在這個缺乏專業設備和知識的90年代山村,他憑借系統知識和自己的摸索,初步走通了!
【成功完成首次食用菌(平菇)人工栽培試驗,初步驗證生產流程可行性。可持續生產模式探索取得關鍵突破。】
【‘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任務進度更新:60%。】
【獎勵:系統貨幣+1單位;解鎖‘初級土壤改良劑(針對貧瘠旱地)’配方。】
【系統貨幣:3.5單位。】
喜悅在心中激蕩,但陸懷瑾迅速冷靜下來。這只是第一步。原基到成熟采收還需要幾天,產量如何、品質如何、能否穩定產出,都還是未知數。而且,如何將產品變現,又不引人過度注目,也需要仔細籌劃。
他仔細觀察着那些菇蕾,調整了噴水和通風方案,更加精心地管理。
接下來的幾天,那些灰白色的“小拳頭”迅速長大,展開,變成一朵朵淺灰色、菌蓋肥厚、邊緣內卷的平菇,簇擁在一起,像一片微型森林。菌棚裏彌漫着新鮮的、略帶土腥氣的菇香。
第一茬采收,十幾個菌袋,收獲了大約四五斤鮮菇。品相不算頂級,但絕對新鮮、無污染。
陸懷瑾沒有急着全部賣掉。他留下兩斤,讓母親用家裏僅存的一點豬油炒了一盤。當那盤色澤油亮、鮮香撲鼻的炒平菇端上桌時,連病中的趙秀英都忍不住多吃了幾口,連連說“鮮,真鮮”。陸小梅更是吃得眯起了眼睛。
自家的驗證通過了。
那麼,下一步就是市場。他需要一條安全、低調的銷售渠道。
他再次想到了鎮上“悅賓樓”的孫師傅。上次雞樅菌交易還算愉快,而且飯店對新鮮、特別的食材有穩定需求。
這次,陸懷瑾帶上了周大牛。用淨的舊竹籃裝上三斤品相最好的平菇,上面蓋上新鮮荷葉。兩人步行去了鎮上。
悅賓樓後廚,孫師傅看到陸懷瑾,有些意外。等看到籃子裏的平菇,更是驚訝地瞪大了眼:“這……這是平菇?這個時節,還是這麼新鮮的?哪兒來的?”這個年代,反季節蔬菜極少,人工栽培食用菌更是稀罕。
“自己試着種的。”陸懷瑾實話實說,“孫師傅您看看,能入眼不?”
孫師傅拿起一朵仔細看,又聞了聞,掰下一小塊生嚐了嚐:“嗯,味道正,新鮮,沒怪味。你種的?怎麼種的?”他滿臉不可思議。
“瞎琢磨,用稻草和木頭屑,搭了個小棚子。”陸懷瑾含糊道,“孫師傅,您這收嗎?價格好商量。”
孫師傅沉吟着。平菇不算名貴,但在這個青黃不接的季節,這麼新鮮的自產貨卻是獨一份。炒個時蔬,或者給肉菜配個底,都行。
“收!怎麼不收!”孫師傅一拍大腿,“不過,你這量……”
“現在剛開始,量不大,幾天能送一次,每次三五斤。以後技術熟了,量可能多些。”陸懷瑾說道。
“行!有多少我要多少!價格嘛……現在市面鮮菜也缺,我給你按……一毛五一斤,怎麼樣?”孫師傅給了個不錯的價格。青菜旺季也就幾分錢一斤,這價格算很合譜了。
“成!謝謝孫師傅!”陸懷瑾爽快答應。三斤平菇,換回四毛五分錢。錢不多,但意義重大——這是第一筆真正意義上靠自己“生產”得來的、可持續的收入!
離開悅賓樓,陸懷瑾用這四毛五分錢,買了半斤肥肉膘(煉油用),又買了一小包水果糖給妹妹。和周大牛分吃了一碗街邊的素面,才往回走。
路上,周大牛興奮得臉發紅:“懷瑾哥,咱們真賣掉了!還能一直種一直賣!”
“嗯,但這事,先別到處說。”陸懷瑾叮囑,“尤其別說具體能賣多少錢。”
“我懂,我懂!懷瑾哥你放心!”周大牛忙不迭點頭,他現在對陸懷瑾是言聽計從。
回到村裏,一切如常。沒人知道他們去鎮上賣了蘑菇,只知道陸懷瑾又“瞎鼓搗”出了點能自己吃的鮮菜。
但陸懷瑾家的夥食,卻在悄然改善。煉出的豬油讓菜有了油水,偶爾還能切點油渣解饞。趙秀英的臉色越發紅潤,咳嗽幾乎停了。陸小梅的小臉也圓潤了些。
菌棚裏的第二茬菇蕾又開始冒出。陸懷瑾擴大了培養規模,又制作了二十多個菌袋。周大牛幾乎成了他的專職助手,技術越來越熟練。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陸懷瑾並未放鬆警惕。他注意到,陸大強最近雖然沒來找茬,但看他的眼神越來越陰冷。孫二狗在村裏出現的頻率也高了,總是和一些面生的、流裏流氣的人扎堆。
山雨欲來。
這天傍晚,陸懷瑾正在菌棚裏記錄溫溼度,周大牛急匆匆跑來,臉色有些發白:“懷瑾哥,我剛才在村口,看到陸大強和孫二狗,還有兩三個不認識的外村人,在那邊嘀嘀咕咕,還……還朝咱家這邊指指點點。我看他們不懷好意!”
陸懷瑾放下手中的筆記本,眼神沉靜。
該來的,總會來。之前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他走到菌棚門口,望着暮色中自家那亮起昏黃燈光的土坯房。
現在,他有了需要守護的東西——逐漸好轉的家人,初見雛形的事業,還有像周大牛這樣信賴他的夥伴。
他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只能被動挨打的病弱青年了。
“大牛,”他緩緩開口,聲音在漸起的晚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去幫我辦件事……”
他低聲對周大牛交代了幾句。周大牛先是驚訝,隨即用力點頭,轉身飛快地跑了。
陸懷瑾則回到屋裏,從床板下摸出一把磨得鋒利的舊柴刀,用布仔細擦拭了一遍,然後別在了後腰,用衣服下擺蓋好。
他坐下來,陪着母親和妹妹吃晚飯。飯桌上,他神色如常,甚至還給妹妹講了鎮上聽來的趣聞。
夜幕徹底降臨,陸家坳的燈火次第熄滅。
陸懷瑾沒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腰後的柴刀,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知道,有些人,光靠道理和規矩,是說不通的。
今晚,或許要用另一種方式,來捍衛這來之不易的一點火光。
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山村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