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下午四點半駛入濱城站。
站台還是那個站台,人群還是那樣擁擠,但林衛東看這一切的感覺已經不同了。三天前離開時,他是個身負全家希望的落榜生,口袋裏只有借來的兩百塊錢。現在回來,他身上帶着八千多現金,還有溫州那條已經打通的路子。
“終於回來了。”剛子第一個跳下車,長出一口氣。
“還是濱城的空氣好啊。”孫建軍也感慨。雖然濱城比不上上海、溫州的繁華,但這裏是家鄉。
趙志剛最後一個下車,手裏提着裝錢的布袋:“走吧,先回家。”
四人擠出車站。站前廣場上,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賣茶葉蛋的王大娘,修自行車的李師傅,還有蹲在牆角等活的零工。
“衛東回來了?”王大娘認出了他。
“回來了,大娘。”林衛東笑着回應。
“出去啥了?”
“辦點事。”林衛東含糊過去。
出了車站,趙志剛開來的吉普車還停在停車場。四人上車,趙志剛發動車子,往紡織廠家屬院開去。
“先送你們回家,還是先去還錢?”趙志剛問。
“先回家。”林衛東說,“我得先看看我爸,把錢給家裏安排好。還錢的事,明天再辦。”
“行。”
車子開進家屬院,正是傍晚下班時間。院子裏很多人,看到吉普車開進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看到林衛東從車上下來,更是議論紛紛。
“那不是林建國的兒子嗎?怎麼坐吉普車回來的?”
“聽說出去做生意了。”
“才幾天啊,能做什麼生意……”
林衛東沒理會這些議論,和趙志剛、孫建軍約好明天見面,就帶着剛子往家走。
剛子家在棚戶區,兩人在路口分開。
“衛東,明天我去找你。”
“行,好好休息。”
林衛東一個人往家走。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摸了摸懷裏鼓鼓的錢袋,心裏踏實了許多。
到家門口,門虛掩着。林衛東推門進去,周桂蘭正在廚房做飯,林曉雪在寫作業。
“媽,妹妹,我回來了。”
“哥!”林曉雪第一個反應過來,扔下筆就跑過來。
周桂蘭也從廚房出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衛東……你……你沒事吧?”
“沒事,媽,好着呢。”林衛東放下行李,從懷裏掏出錢袋,“媽,咱們有錢了。”
他把錢袋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成沓的十元鈔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油光。
周桂蘭看着這麼多錢,手都在抖:“這……這有多少?”
“八千多。”林衛東說,“除掉要還的債,還剩三千多。夠我爸治病,夠妹妹上學,還能剩點做本錢。”
林曉雪也看呆了:“哥,你真賺了這麼多錢?”
“嗯。”林衛東揉揉妹妹的頭,“哥說了,讓你安心上學。以後,咱家再也不用爲錢發愁了。”
周桂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衛東……媽……媽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媽,別哭,這是好事。”林衛東拉着母親坐下,“來,咱們把錢點清楚,明天好還債。”
三人圍着桌子,開始點錢。
林衛東一邊點,一邊算賬:“這趟生意,總成本九千二百三,收回一萬零九十七,毛利八百六十七。扣除來回車票、吃飯、住宿,淨利大概八百。”
“八百……”周桂蘭喃喃重復。這相當於她兩年的工資。
“現在要還的債有:王叔兩千二,剛子二百一,您借的二百七,孫叔五百,王主任八百,李廠長三千。總共七千左右。還完債,咱們還剩三千多。”
“三千多……”周桂蘭看着桌上的錢,“這麼多錢,怎麼花得完……”
“媽,這錢不是花的,是當本錢的。”林衛東耐心解釋,“咱們要用這錢,做更大的生意,賺更多的錢。”
“還要做生意?”周桂蘭擔心了,“衛東,見好就收吧。這麼多錢,存銀行吃利息,也夠咱們家用了。”
“媽,不夠。”林衛東搖頭,“我爸的腿要治,後續還要康復,要營養費。妹妹要上學,高中、大學,都是錢。還有咱們這房子,該修了。這些錢,看着多,其實不經花。”
“可是……”
“媽,您信我。”林衛東看着母親的眼睛,“這才剛開始。以後,咱們要住樓房,要買電視、冰箱,要讓妹妹上最好的大學。這些,靠存銀行利息,辦不到。”
周桂蘭看着兒子,看了很久。最終,她點點頭:“媽信你。”
點完錢,周桂蘭去做飯。今晚她特意多做了兩個菜:炒雞蛋、紅燒豆腐,還有一鍋白米飯。這在平時,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曉雪,去給爸送飯。”飯做好後,周桂蘭說。
“我去吧。”林衛東站起來,“我也得去看看爸。”
“行,你去吧。”
林衛東用飯盒裝了飯菜,又拿了雙筷子,往醫院走去。
傍晚的醫院安靜了許多。病房裏,林建國正靠着床頭坐着,看着窗外發呆。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爸,吃飯了。”
林建國看到兒子,眼睛一亮:“衛東回來了?”
“回來了。”林衛東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爸,您腿怎麼樣?”
“好多了,醫生說再有半個月就能出院了。”林建國說,“你……你的事辦得怎麼樣?”
林衛東在床邊坐下,壓低聲音:“成了,爸。賺了八百多。”
林建國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地上:“八……八百?”
“嗯。”林衛東點頭,“夠您治病,夠妹妹上學,還能剩點。”
林建國盯着兒子,看了好一會兒:“你……你沒什麼違法的事吧?”
“沒有,爸,合法生意。”林衛東把國庫券生意的原理簡單說了一遍,“就是賺個地區差價,國家允許的。”
林建國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衛東,你長大了。爸……爸以前小看你了。”
“爸,您別這麼說。”
“爸說的是實話。”林建國眼眶紅了,“這次受傷,爸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爸一輩子在廠裏,老老實實活,到頭來……唉。你是對的,這世道,變了。老實人,吃不開了。”
“爸……”
“以後,爸不攔你了。”林建國拍拍兒子的手,“你想做什麼,就去做。爸支持你。”
林衛東鼻子一酸:“謝謝爸。”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昏暗,街道空曠。林衛東一個人走着,心裏卻格外踏實。
前世,父親一直到去世,都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這一世,他總算得到了父親的認可。
回到家,周桂蘭和林曉雪已經吃完了。林衛東簡單吃了點剩飯,然後開始安排明天的事。
“媽,明天一早,您跟我一起去還錢。”林衛東說,“先去王叔家,還他兩千二。然後去剛子家,還二百三十一,再多給一百辛苦費。”
“行。”
“曉雪,你明天去學校,把學費交了。一百二,這是錢。”林衛東數出一百二十塊,遞給妹妹。
“哥,我……”林曉雪接過錢,手有點抖。
“別怕,大大方方地去。”林衛東說,“以後,咱家不缺錢了。你在學校,該吃吃,該穿穿,別虧待自己。但記住,學習不能落下。”
“嗯,我知道。”林曉雪用力點頭。
“還有,”林衛東想了想,“明天還完錢,剩下的錢,咱們存銀行一部分,留一部分做本錢。我接下來還有計劃。”
“什麼計劃?”周桂蘭問。
“紡織廠那批確良布,李廠長讓我處理。”林衛東說,“三千二百米,成本一千九百二,運到沈陽,能賣兩千五百多。還能賺六百。”
“又要出去?”
“嗯,得跑一趟。”林衛東說,“但這趟不急,等爸出院了再說。”
周桂蘭鬆了口氣:“那就好。”
這一夜,林家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早,林衛東和周桂蘭就出門了。
第一站是王大海家。
敲開門,王大海正在吃早飯。看到林衛東,他放下筷子:“衛東回來了?怎麼樣?”
“成了,王叔。”林衛東從懷裏掏出錢,“這是兩千四百二,您點點。”
王大海接過錢,沒有點,直接放在桌上:“這麼快就回來了?”
“三天一個來回,說好十天的。”林衛東說,“王叔,謝謝您信任。這趟生意很順利。”
王大海看着林衛東,眼神復雜:“衛東,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兩千多塊,我本來想着,能回來就不錯了。沒想到……你還真賺到錢了。”
“運氣好。”
“不是運氣,是本事。”王大海拍拍林衛東的肩,“下次有生意,還找我。利息我不要,我。”
“行,一定。”
從王大海家出來,周桂蘭小聲說:“衛東,你王叔那眼神……他是不是後悔沒多投點?”
“可能吧。”林衛東笑笑,“但做生意就是這樣,第一次大家都不放心。等咱們做出樣子來,下次就好辦了。”
第二站是剛子家。
剛子媽正在院子裏洗衣服,看到林衛東和周桂蘭,趕緊站起來:“桂蘭,衛東,來了?”
“張嬸,剛子在家嗎?”林衛東問。
“在呢,剛子!衛東來了!”
剛子從屋裏出來,看到林衛東,咧嘴笑:“衛東,這麼早?”
“來還錢。”林衛東數出二百三十一塊錢,遞給剛子,“這是本金加利息,你點點。”
剛子接過錢,有點不好意思:“衛東,利息太多了……”
“應該的。”林衛東又拿出一百塊,“這是給你的辛苦費。這幾天辛苦了。”
“這……這我不能要……”
“拿着。”林衛東把錢塞到他手裏,“這是規矩。跟着我,不會虧待你。”
剛子媽在旁邊看着,眼圈也紅了:“衛東,你這孩子……仁義。”
“張嬸,您別這麼說。”林衛東說,“剛子是我兄弟,我對他好,是應該的。”
從剛子家出來,周桂蘭說:“衛東,你這樣做,是對的。人不能忘本,也不能虧待幫過你的人。”
“媽,我知道。”
第三站是孫建軍家。
孫建軍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回深圳了。看到林衛東來還錢,他有些意外:“這麼快?”
“說好十天,不能失信。”林衛東數出五百五十塊,“孫叔,這是您的本金加利息。”
孫建軍接過錢,數了五十塊出來:“利息我收五十就行。這趟我跟着你,學到了不少,值了。”
“那不行,說好的一百一。”
“這樣,”孫建軍想了想,“利息我收五十,剩下五十,算我下一趟生意。不管你做啥,我占一股。”
林衛東想了想:“行。那下一趟生意,算您一股。”
“好!”孫建軍很高興,“我回深圳處理完那邊的事,就回來找你。咱們好好規劃規劃。”
“行。”
從孫建軍家出來,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媽,還有王主任和李廠長的錢,咱們下午去還。”林衛東說,“現在先去銀行,把剩下的錢存起來。”
“好。”
兩人來到工商銀行。1988年的銀行,沒有叫號機,沒有電子屏,只有幾個窗口,排着長隊。
排了半個多小時,輪到他們。
“存錢。”林衛東把剩下的錢遞進去。
櫃員是個年輕姑娘,看到這麼多錢,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態度:“存多少?”
“存三千。”
姑娘開始點錢。一沓一沓,點得很仔細。點完,開了存單,遞給林衛東。
林衛東看了看存單,上面的數字是三千零五十。除了本金,還有之前剩的一點零錢。
他把存單收好,和周桂蘭走出銀行。
“媽,這下踏實了。”林衛東說。
周桂蘭點點頭,眼睛又紅了:“衛東,媽這輩子……從沒想過能存這麼多錢……”
“媽,這才剛開始。”林衛東說,“以後,咱們會存更多。”
中午,兩人回家吃飯。林曉雪已經去學校交學費了。
“下午,您在家休息,我去還剩下的錢。”林衛東說。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能搞定。”
下午兩點,林衛東先去了街道辦。
王主任正在辦公,看到林衛東,很驚訝:“衛東?回來了?”
“回來了,王主任。”林衛東從懷裏掏出八百八十塊錢,“這是您的本金加利息。”
王主任接過錢,沒點,直接放進抽屜:“生意做得怎麼樣?”
“很順利。”林衛東簡單匯報了一下。
王主任聽完,點點頭:“不錯。下次有生意,還找我。”
“一定。”
從街道辦出來,林衛東去了紡織廠。
李廠長正在開會,林衛東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
會開完了,李廠長回到辦公室,看到林衛東:“衛東?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廠長,我來還錢。”林衛東拿出三千塊錢,“這是您的本金。”
“利息呢?”
“您說不要利息的。”
李廠長笑了:“對,對,我說過。行,錢我收了。那批確良布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處理?”
“等我爸出院了,我就去沈陽。”
“行,需要幫忙說話。”
“謝謝廠長。”
從紡織廠出來,林衛東長出一口氣。
所有的債都還清了。
現在,他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衛東覺得腳步格外輕快。
七月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