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地回來後，蘇璃被暫時安置在考古所內部的一間安全屋裏。說是安全屋，其實就是一間配備了基本生活設施的宿舍，位置相對獨立，門口有安保人員值守。
江臨把她送到門口，沒進去，只交代了一句：“暫時住這裏，不要單獨外出。陶片的化驗結果出來前，保持通訊暢通。”他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蘇璃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緊繃感籠罩着他。那片碎陶片，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看似平靜的水面。
蘇璃沒說什麼，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帶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她放下背包，走到窗邊。外面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場大雨似乎在所難免。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工地上的那一幕——不自然的土層斷裂，那片暗紅色的碎陶片，還有指尖傳來的、與龍袍和青銅劍同源的陰冷觸感。
這一切都不是孤立事件。它們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着，指向某個未知的、龐大的陰影。而她，正被這股力量一步步推向陰影的中心。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來，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她倒在床上，想睡一會兒，卻輾轉反側，眼前不斷閃過龍袍上的血跡、青銅劍的“祭”字、還有工地上那片詭異的土層。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終於響起了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窗戶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
安全屋裏的燈忽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帶來短暫而慘白的光亮，映出屋內物品模糊的輪廓。
停電了。
蘇璃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一束冷白的光柱劃破黑暗，卻更顯得周圍寂靜得可怕。雷聲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她心裏有些發毛，這種密閉的黑暗環境，放大了她所有的不安。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個用軟布小心包裹起來的東西——那片從工地帶回來的碎陶片。江臨拿走了主要部分去化驗，但她當時趁着他不注意，悄悄掰下了極小、邊緣最銳利的一角，用布包好藏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一種本能，想要留下一點什麼，一點不被官方記錄、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線索。
此刻，在這雷雨交加的黑暗中，鬼使神差地，她將那片碎陶片從布包裏拿了出來。
只有小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暗紅的顏色在手機冷光下顯得愈發深沉。那股熟悉的、微弱的陰冷感再次順着指尖蔓延開來。
窗外又是一道刺眼的閃電劃過，幾乎同時，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猛然爆響！
蘇璃被這近在咫尺的雷聲嚇得渾身一哆嗦，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指尖傳來！那片鋒利的陶片邊緣，劃破了她的指腹！
鮮紅的血珠瞬間涌了出來，滴答，落在了那片暗紅色的陶片上。
就在血珠與陶片接觸的刹那——
不是模糊的片段，不是微弱的感覺！
是轟然炸開的、幾乎要將她靈魂撕裂的洪流！
“啊——！”
她仿佛聽到了無數人疊加在一起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叫！眼前不再是修復室或者實驗室的景象，而是一個巨大得望不到邊的、深不見底的坑！
祭祀坑！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漿，澆灌在坑底。裏面密密麻麻、扭曲掙扎着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男女老少，穿着不同時代的、破爛不堪的衣物，他們的身體被泥濘包裹，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雙手絕望地向天空抓着，仿佛想抓住什麼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屍體腐爛的惡臭幾乎讓她當場嘔吐出來！
而在巨坑的邊緣，高高地站着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背對着電閃雷鳴的天空，面容隱藏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根森白色的、仿佛由人骨打磨而成的長杖！骨杖的頂端，鑲嵌着一個漆黑的東西，像是一只凝固的眼睛，正對着坑底掙扎的人們。
沒有聲音，或者說，所有的慘叫聲都被那根骨杖吞噬了。蘇璃只能“看”到那個背影，感受到一種冰冷、殘酷、視人命如草芥的絕對意志！
他在主持這場祭祀！用活人！
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心靈震撼讓蘇璃幾乎崩潰！她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要逃離，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那個手持骨杖的背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好像……察覺到了她的“窺視”！
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蘇璃的心髒！
“不——！”
她猛地從那種可怕的幻境中掙脫出來，整個人從床上滾落到地面，手機也摔了出去，手電筒的光在地上亂晃。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止不住地發抖。指尖的傷口還在流血，沾染了地上的灰塵，傳來陣陣刺痛。
剛才那一幕太真實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幻象都要清晰、都要殘酷！那不是一個瞬間，那是一整個地獄般的場景！
骨杖……那個手持骨杖的背影！
“嗶啵——”
一聲輕微的電流聲響起，頭頂的燈管閃爍了幾下，重新亮了起來。刺眼的光線瞬間驅散了黑暗，也晃得蘇璃睜不開眼。
來電了。
她癱坐在光亮中，卻感覺比在黑暗裏更加寒冷。她看着地上那片沾了她血跡的碎陶片，它靜靜地躺在那裏，暗紅色更加深邃了，仿佛剛剛飽飲了鮮血。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敲門聲和江臨略顯緊繃的聲音：“蘇璃？你沒事吧？”
他聽到了她的尖叫？還是僅僅因爲停電過來查看？
蘇璃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將那片惹禍的碎陶片連同軟布一起塞進床頭縫隙裏，又用袖子胡亂擦掉指尖和地上的血跡，強撐着發軟的雙腿爬起來，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沒……沒事！”她走到門邊，隔着門板回答，“剛才打雷，嚇了一跳。”
門外沉默了幾秒鍾。她能想象江臨此刻正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審視着這扇門，試圖穿透木板，看清裏面的真實情況。
“停電是線路問題，已經恢復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你早點休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璃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心髒還在瘋狂地跳動。
她隱瞞了。
隱瞞了那片私藏的陶片，隱瞞了指尖的傷口，更隱瞞了那個駭人聽聞的、關於活人祭祀的幻象。
那個手持骨杖的背影……是誰？是“暗河”的人？還是……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道細細的、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一股寒意從心底深處彌漫開來。
她觸碰到的，不僅僅是幾件被污染的文物。
她觸碰到的，是一個延續了不知多少年、隱藏在歷史陰影下的、血腥而殘酷的秘密。
而她自己，似乎已經無法回頭地，陷了進去。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