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還殘留着剛才那一瞬間靠近帶來的微妙尷尬,但此刻,兩人都顧不上這個了。
顯微鏡下那些隱藏在玉佩鏤空夾層裏的精細紋路,像一道強光,瞬間沖散了所有旖旎的氣氛。
“能拓印下來嗎?”江臨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蘇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點了點頭:“我試試。”
這活兒比金繕更考驗耐心和手藝。那些紋路刻在夾層內壁,極其細微,而且因爲玉佩本身的裂紋和污損,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她需要先用軟毛刷和專用的精密吹球小心清理掉可能存在的灰塵和附着物,又不能損壞絲毫。
她找來了考古繪圖用的超薄硫酸紙和極細的繪圖針筆。沒有專業的投影設備,她只能憑借肉眼觀察顯微鏡下的影像,然後憑借着手部的絕對穩定,一筆一筆地將那些復雜的線條臨摹到硫酸紙上。
這是一個極其耗神的過程。她必須全神貫注,眼睛在顯微鏡和硫酸紙之間不斷切換,手臂懸空,保持同一個姿勢,很快脖頸和肩膀就傳來了酸澀感。
江臨沒有打擾她。他默默地去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不遠處,然後重新坐回之前的椅子,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她工作的側影上,偶爾會掃一眼門口和窗戶,保持着警覺。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細微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蘇璃完全沉浸在了破解密碼般的工作中。那些紋路並非隨意刻劃,它們有着明確的走向和規律,相互連接,構成一個整體。越是臨摹,她心中的驚異就越甚。這絕非凡品!制作這枚玉佩的人,擁有着鬼斧神工般的技藝和難以想象的耐心。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天色開始泛暗,蘇璃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針筆,輕輕籲出了一口長氣。她揉了揉酸痛的後頸和手腕。
“好了?”江臨立刻站起身走了過來。
“基本輪廓拓下來了,”蘇璃將幾張畫滿線條的硫酸紙在工作台上小心地鋪開,“但很多細節缺失,需要拼接和推斷。”
幾張硫酸紙上的紋路都是片段,像是拼圖的一塊。蘇璃根據線條的走向和斷點,仔細地將它們拼接在一起。江臨在一旁幫忙固定紙張,兩人的手指偶爾會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但此刻誰都無暇他顧,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逐漸成型的圖案上。
當最後一張碎片歸位,一幅完整而復雜的圖畫呈現在他們面前時,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確實是一幅地圖!
線條極其精妙,勾勒出建築的輪廓、通道、庭院,甚至還有類似山水的地形。其繪制風格古老,不像是明清時期的樣式,反而帶着更久遠的神秘氣息。地圖的範圍,明顯指向故宮以及其周邊區域,但其中標注的許多路徑和建築,是現今故宮開放區域地圖上根本沒有的!
“這是……故宮的地下?”蘇璃喃喃道,心髒砰砰直跳。她從未見過如此詳細的、關於故宮地下結構的圖紙,官方檔案裏也絕無可能記載得如此清晰!
江臨的目光如同鷹隼,迅速掃過地圖的每一個角落,似乎在記憶,也在分析。他的手指點向地圖靠近中心偏西的某個位置,那裏被特意標注了一個醒目的符號。
那符號線條流暢,帶着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由一片片緊密排列的鱗片狀紋路組成,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仿佛某種生物盤踞守護的印記。
龍鱗!
蘇璃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符號……她太熟悉了!不是在現實裏見過,而是在那些糾纏她多年的噩夢裏,在觸碰龍袍、青銅劍時閃回的破碎幻象背景中,這個龍鱗符號曾驚鴻一瞥般出現過!它總是與一種莫名的召喚感和深入骨髓的戰栗同時出現!
她之前一直以爲那只是噩夢扭曲的產物,直到此刻,它如此清晰地出現在這幅隱秘的地宮圖上!
“這……這個符號……”她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指向那個龍鱗標記。
江臨看向她,眼神銳利:“你見過?”
蘇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要說自己在夢裏見過?這聽起來太荒謬了。她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死死盯住那個符號,一種奇異的感應從心底升起,仿佛那個符號在無聲地呼喚着她。
就在這時,江臨似乎想到了什麼。他走到窗邊,拉上了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外面漸暗的天光,然後關掉了房間裏明亮的主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用於修復工作的側燈。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你做什麼?”蘇璃疑惑地問。
江臨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幅剛剛拼接好的硫酸紙地圖,走到燈光下,調整着角度。
突然,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特定角度的昏黃光線照射下,地圖上那些原本用墨線繪制的紋路,竟然隱隱泛起了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銀白色的熒光!尤其是那個龍鱗符號,熒光最爲明顯,仿佛它本身是由某種能吸收儲存光線的特殊礦物材料繪制而成!
“這……”蘇璃驚得站了起來。這幅地圖的材質,遠超她的想象!
“果然。”江臨的聲音帶着一絲了然,“這不是普通的圖紙。繪制它用的顏料裏,摻入了特殊的礦物粉末,或許……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他小心地將地圖平鋪在桌面上,借着那微弱的熒光,更加仔細地審視。熒光下的地圖,似乎顯現出了一些在正常光線下看不到的、更細微的指示標記,像是指引方向的箭頭,或是一些難以理解的古老符號。
“看來,我們找到入口了。”江臨抬起頭,看向蘇璃,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璃看着桌上那幅散發着幽幽熒光、指向未知深處的神秘地圖,又看了看那個仿佛活過來的龍鱗符號,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懼與某種宿命感的浪潮向她涌來。
地宮……龍鱗……
她之前的那些幻覺,那些破碎的線索,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幅地圖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明確而危險的目標。
她逃不掉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