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兩個字像兩塊冰,沉甸甸地壓在蘇璃心口。
接下來的兩天,她待在安全屋裏,盡量不出門。江臨似乎更忙了,除了定時送飯和必要的溝通,很少露面。但蘇璃能感覺到,周圍的警戒明顯加強了,那種被無形目光注視着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她沒再嚐試去觸碰那片私藏的碎陶片。雷雨夜的幻象帶來的沖擊太大,她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找到一種更安全的方式來“讀取”這些附着在文物上的信息。盲目地以身犯險,下次可能就沒那麼好運了。
她開始有意識地整理自己從小到大那些模糊的、被當作噩夢的記憶碎片,試圖找出與“祭”字符號、骨杖或者“暗河”相關的蛛絲馬跡,但收獲甚微。那些記憶太破碎,像隔着毛玻璃看東西,只有心悸的感覺是真實的。
就在她有些一籌莫展時,江臨在一個下午帶來了新的東西。
那是一個扁平的檀木盒子,打開後,裏面用柔軟的絲綢襯墊固定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銅錢略大一圈,質地是上好的和田青玉,但品相很差。玉體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紋,幾乎要徹底碎裂開來,邊緣還有幾處明顯的磕碰缺損。顏色是一種沉鬱的暗青色,仿佛被什麼東西長久地侵蝕過,失去了玉石應有的溫潤光澤。
“這是和劉師傅一起從工地殉馬坑附近出土的,”江臨將盒子放在桌上,示意蘇璃查看,“之前因爲破損嚴重,一直放在庫房。我重新調了出來。”
蘇璃戴上手套,用鑷子小心地將玉佩取出,放在鋪着軟墊的工作台上,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
玉佩的形制很古老,似乎是某種獸面紋,但磨損得太厲害,細節模糊。讓她心頭一緊的是,在那些密集的裂紋深處,尤其是在幾處缺損的邊緣,她隱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暗紅色殘留。
又是那種“污染”。
“需要修復嗎?”她抬頭問江臨。這枚玉佩破損成這樣,幾乎失去了考古研究價值,他特意拿來,目的不言而喻。
“嗯。”江臨點頭,站在工作台另一側,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落在玉佩上,“用你的方法。看看能不能……讓它‘開口說話’。”
他的意思很明確。他希望利用她的通靈能力,但這次,是通過更穩妥、更專業的修復過程來間接觸發。
蘇璃明白了。她沒有猶豫,這正合她意。她需要更可控地接觸這些“污染源”,而不是每次都搞得自己差點精神崩潰。!
她選擇了金繕。
這是一種源自日本的修復技藝,用大漆調和金粉來填補、黏合破損的器物,不僅是爲了修復,更是爲了賦予傷痕新的美感,所謂“不掩飾,不妄言,坦然接受殘缺”。
她喜歡這種哲學。而且,大漆本身具有一種獨特的、沉穩的能量感,或許能起到某種緩沖或引導的作用。
準備工作很繁瑣。她需要調制合適的大漆,過濾、調和細膩的金粉,準備各種型號的刮刀和描筆。安全屋裏沒有專門的通風廚,她只能開着窗戶,戴上口罩,在靠近窗口的位置操作。
江臨沒有離開。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一個不遠不近、既不影響她操作又能看清全過程的位置,沉默地看着。
蘇璃很快沉浸到了工作中。調制大漆需要耐心,反復攪拌,觀察它的粘稠度和光澤變化。當她專注於此時,外界的紛擾和內心的恐懼似乎都暫時遠離了。這是她的領域,她熟悉並且能掌控的領域。
她用最細的刮刀,小心地挑起一點點調制好的黑色大漆,開始填補玉佩上一道最明顯的裂紋。動作必須極其輕柔、穩定,力度稍大,都可能讓這本就脆弱的玉佩徹底解體。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她手中工具與玉器接觸時細微的沙沙聲。
江臨一直看着。他看着蘇璃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全神貫注時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那雙穩定得不像話的手。這和他之前見過的、那個在幻象中驚恐失措的她判若兩人。此刻的她,身上有一種沉靜的力量,仿佛與手中的古玉、與大漆古老的氣息融爲了一體。
填補完幾道主要裂紋後,蘇璃換上了更細的描筆,蘸取用大漆調和好的金粉,開始勾勒裂紋的邊緣,準備進行“描金”這一步。這是金繕最精妙的環節,需要將金粉精準地填入縫隙,展現出裂紋的“金線”。
其中一道裂紋,位於玉佩中央獸面紋的眼睛下方,極其細微,像一道淚痕。蘇璃必須湊得非常近,屏住呼吸,才能看清。
就在這時,江臨似乎也想看得更清楚些,他無聲地站起身,走到了工作台旁,俯下身。
兩人的頭不知不覺靠得很近。
蘇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根比發絲還細的裂紋和蘸滿了金粉的筆尖上,完全沒有察覺。
當她終於將一筆金粉完美地填入那道細縫,下意識地輕輕呼出一口氣,抬直了一點身子想放鬆一下僵硬的脖頸時——
她的臉頰,幾乎擦到了另一張臉的皮膚。
溫熱的呼吸,猝不及防地交纏在一起。
蘇璃猛地一僵,手裏的描筆差點掉下去。
江臨似乎也才意識到距離過近,他動作頓住,但沒有立刻後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蘇璃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一點煙草的味道,不難聞,甚至有種奇異的幹淨感。她能感覺到他呼吸帶來的微弱氣流拂過自己耳邊的碎發。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瞳孔裏自己有些驚愕的倒影。
安全屋裏安靜得可怕,剛才那些細微的作業聲消失了,只剩下兩人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和窗外模糊的市音。
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又微妙的氣氛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不再是單純的調查與被調查,也不再是純粹的盟友關系。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蘇璃的心髒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鼓噪起來。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拉開這過分親密的距離。
就在她的身體剛有後移趨勢的瞬間,江臨卻先一步直起了身,退回了之前的安全距離。他的動作很快,恢復了平時那種挺拔而略帶疏離的姿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靠近只是一個無意的巧合。
但蘇璃敏銳地捕捉到,他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雖然轉瞬即逝。
“抱歉。”他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你繼續。”
蘇璃也迅速低下頭,掩飾着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和亂了節奏的心跳。她重新握緊描筆,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玉佩上,但指尖卻微微有些發顫。
剛才那一刻的靠近,那份突如其來的、帶着體溫的呼吸交錯,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她再次湊近玉佩,準備繼續描金。然而,就在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枚布滿金線的玉佩上時,她忽然“咦”了一聲。
剛才因爲角度和光線問題,她一直沒有注意到。在玉佩側面的鏤空處,那些交錯纏繞的獸面紋飾內部,似乎……隱藏着一些極其細微的、不同於表面紋路的刻痕?
“怎麼了?”江臨立刻問道,顯然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蘇璃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描筆,拿起旁邊的高倍便攜顯微鏡,調整好角度和光源,對準了那個鏤空處。
當顯微鏡下的景象清晰呈現在眼前時,她的呼吸驟然屏住了。
在那看似隨意的鏤空紋飾內部,在玉璧的夾層裏,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無數細如蚊足、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隱秘紋路!
這些紋路絕非裝飾,它們更像是一種……地圖?或者某種精密的指示符號?
“有發現?”江臨的聲音靠近了些,但這次他注意保持了距離。
蘇璃讓開位置,示意他自己看。
江臨俯身,湊到顯微鏡前。當他看清那些隱藏在玉佩內部的奧秘時,即便是他,眼中也瞬間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驚。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與凝重。
這枚看似不起眼、幾乎破碎的玉佩,竟然內藏如此乾坤!
它指引的,會是什麼地方?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