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那個幽幽發光的龍鱗符號,像一只活過來的眼睛,在昏暗中凝視着他們。
蘇璃只覺得後背發涼,一種混合着宿命感和巨大不安的情緒攫住了她。這符號與她夢境和幻象的關聯,讓她無法再用巧合來解釋。她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牽着,一步步走向某個既定的中心。
江臨的反應則完全不同。他的震驚迅速被一種極度的專注取代。他幾乎是撲到桌邊,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死死盯着那幅熒光地圖,特別是那個龍鱗標記所在區域對應的地面建築和路徑。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眼神銳利得可怕,仿佛要將那張薄薄的硫酸紙看穿。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英華殿……附近……應該是這片區域……”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緊繃,似乎在快速檢索着腦中的記憶和知識,與地圖進行比對。“這條暗道……通往哪裏?這個標記……是入口?還是警示?”
他的狀態有些不對勁。蘇璃敏銳地察覺到,江臨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發白。那不僅僅是發現線索的興奮,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拉扯的痛苦。
“江臨?”她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心裏有些沒底。
江臨仿佛沒聽見,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地圖上。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龍鱗符號旁邊,一條用更纖細的熒光線條標注出的、蜿蜒指向地下的通道入口。
突然,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呃……”一聲壓抑的、帶着痛楚的悶哼從他喉嚨裏溢出。
“你怎麼了?”蘇璃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江臨的身體晃了一下,他閉上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
“火……好多火……”他斷斷續續地低語,聲音變得沙啞而遙遠,“有人在跑……穿着鎧甲……是我……?”
他的話語混亂不清,卻像一道道閃電劈進蘇璃的腦海!
鎧甲?奔跑?火?
這場景……與她最初觸碰龍袍時看到的幻象碎片,何其相似!
“江臨!你醒醒!”蘇璃顧不上那麼多,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臂,就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他在發燒?還是……?
江臨猛地睜開眼!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冷靜和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痛苦、迷茫和……殺戮氣的猩紅!他像是變了一個人,目光沒有焦點地掃過蘇璃,卻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景象。
“保護……殿下……”他嘶啞地低吼,另一只手猛地攥緊了拳頭,手臂上青筋暴起,“不能退!死戰!”
話音未落,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擊中頭部,整個人劇烈地一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江臨!”
蘇璃驚駭失色,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在他倒地前抱住了他。男人的體重完全壓下來,她踉蹌着後退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才勉強穩住,懷裏的人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只有緊蹙的眉頭和急促而不穩的呼吸顯示他正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
“江臨!江臨你怎麼樣?”蘇璃慌了,拍打着他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與冷汗交織。她試圖把他拖到旁邊的床上,但他沉得像塊石頭。
怎麼辦?叫人?對,叫人!
她手忙腳亂地想把他先放倒在地,去找手機或者按呼叫鈴。就在她彎腰,試圖讓他平穩躺下,手繞過他頸後的時候,她的指尖無意間擦過他後頸與衣領交界處的皮膚。
那裏……似乎有什麼凹凸不平的痕跡?
蘇璃的心猛地一跳。她也顧不上叫人了,借着昏暗的燈光,小心地撥開他後頸的短發。
一個清晰的、淡青色的印記,暴露在她的視線裏。
那印記不大,形狀卻非常奇特——像是一片微微蜷曲的、帶着古老紋路的鱗片!而且,這個鱗片印記的形狀和走向,與她剛剛在地宮圖上看到的、那個發光的龍鱗符號,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蘇璃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
地圖上的龍鱗符號……江臨後頸的鱗片胎記……他剛才混亂中提到的“鎧甲”、“火”、“死戰”……
一個荒謬卻無法抑制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她腦海裏瘋長——
難道江臨……他真的與這地宮,與這龍鱗,與那些糾纏她的前世幻象……有着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深刻關聯?!
他不是簡單的調查者?他……也是局中人?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響動從窗外傳來。
像是有人踩碎了半片枯葉。
蘇璃渾身汗毛瞬間倒豎,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拉着厚重窗簾的窗戶!
窗外,有人?!
是“暗河”的人?還是……別的什麼?
她僵在原地,懷抱着昏迷不醒、渾身滾燙的江臨,看着那扇隔絕了內外的窗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地圖,龍鱗,失控的江臨,窗外的窺視者……
這間小小的安全屋,仿佛成了一個風暴眼。
而她,被徹底困在了中央。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