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仁握住她的小手,就不鬆開了。
那手,蔥白似的,又滑又嫩。
“好,好哇!”
吳玉仁眼睛眯起來,搖頭晃腦,竟念起詩,“‘天然去雕琢,清水出芙蓉’!曹老弟,你這是藏了個仙女在家裏啊!”
楚明玉臉騰地紅了,想抽手,抽不動。
還是曹斌笑一聲,側身讓路,吳玉仁這才嘿嘿笑着,鬆了手。
楚明玉趕緊退到後面,心口怦怦跳。
曹斌心裏明鏡似的。
這吳玉仁,是出了名的色中餓鬼,家裏姨太太二十多個還不滿足,聽說正暗中張羅着要“登基”,想弄個“三宮六院”過癮,到處搜羅漂亮女人。
今天這架勢,怕是惦記上自己的十姨太了。
衆人簇擁着進了大廳。
吳玉仁帶來的護衛隊把曹府各處要道都站上了崗,他貼身只帶了一個親信,叫王洪文,油頭粉面,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專往女人堆裏瞟。
寒暄幾句,話題轉到正事。
吳玉仁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曹老弟,黑雲山那個劉鎮山,鬧得不像話了。這個月,又劫了七趟貨,綁了五個肉票。告狀的狀子,都快堆滿我辦公桌了。”
曹斌立刻挺直腰板:“大帥放心!我已調集兵馬,正在暗中部署,不就進山清剿,定叫那劉鎮山灰飛煙滅!”
“嗯,要快,要狠。”
吳玉仁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子,“匪患不除,地方不寧,咱們的財路也不暢。”
“是是是,大帥英明!”
正事說完,氣氛鬆快了些。王福過來請示宴席已備好。
宴就擺在大廳。
一張大圓桌,能坐二十人。
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來。王九金在後廚掌勺,每一道火候都拿捏得準。
上菜的時候,四姨太和七姨太總是有意無意瞅他,眼裏全是水!
自那夜之後,林婉如對他的態度大變,從多愁善感的官家小姐,變成了粘人的小妖精!
四姨太蘇錦荷,隔兩天就叫一回杜郎中,看沒有有身孕,每次發現沒懷上,晚上就會把王九金叫過去拼命折騰!
王九金這麼強壯也有點吃不消!
廳裏,吳玉仁非要楚明玉坐他旁邊。
“十太太,來,坐這兒,陪本督軍喝一杯。”吳玉仁親自倒酒。
楚明玉看向曹斌。
曹斌臉上肌肉跳了跳,還是點點頭。
楚明玉只好坐下,接過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辣得她直蹙眉,臉很快飛起紅霞,從臉頰漫到脖頸,像雪地裏染了胭脂。
吳玉仁看呆了。
手裏的筷子舉在半空,半天沒動。
哈喇子差點從嘴角流出來,他趕緊吸溜一下,喉結滾動。
那眼神,恨不得當場就把楚明玉生吞活剝了。
王洪文在一旁幫腔:“督軍,您看十太太這酒量,這風采,真是……嘖嘖,曹師長,您可真是豔福齊天啊!”話裏話外,透着邪味。
曹斌只能賠笑,心裏罵娘。
一頓飯,吳玉仁的心思全在楚明玉身上,夾菜、勸酒,手腳還不老實,時不時“不小心”碰碰楚明玉的胳膊肘。
楚明玉如坐針氈,身子越縮越小。
好不容易吃完飯,吳玉仁抹抹嘴:“酒足飯飽,玩幾圈麻將醒醒神?”
曹斌自然說好。
吳玉仁點名:“十太太牌技一定好,來來,一起玩。二太太也來,湊一桌。”
二姨太沈香蓮受寵若驚,趕緊挨着吳玉仁坐下。楚明玉無奈,只得坐在吳玉仁上家。
麻將牌譁啦啦響。吳玉仁心思本不在牌上。
他打出一張牌,突然“哎喲”一聲:“這張牌怎麼掉地上了?”說着就彎腰去撿。
桌子底下,他的腳卻悄悄伸過去,碰到了楚明玉穿着小皮鞋的腳。
楚明玉像被燙到,猛地一縮。
吳玉仁趁機,手在桌下飛快地摸了一把楚明玉的小腿。
“哈哈,找到了!”
吳玉仁直起身,把牌拍在桌上,笑得震天響,“這牌掉得是地方啊!十太太,你身上是不是帶了香?桌底下都香噴噴的!”
楚明玉臉白得沒了血色,手指緊緊攥着麻將牌,指甲都快掐進牌裏。
曹斌坐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裏摸着一張“發財”,捏得骨節發白,臉上卻還得擠出笑:“大帥……真會說笑。”
二姨太也瞧出點苗頭,只低頭看牌,不敢吱聲。
王洪文在一旁伺候茶水,擠眉弄眼。
牌局就在這詭異的氣氛裏繼續。
吳玉仁贏多輸少,每次胡牌,都大笑幾聲,眼睛卻粘在楚明玉身上。
楚明玉手抖得厲害,接連打錯幾張牌。
打到頭偏西,吳玉仁把牌一推:“累了。曹老弟,你這府上不錯,我今晚就歇這兒了。”
“大帥下榻,是卑職的榮幸!早就收拾好最好的客房了。”曹斌忙道。
吳玉仁站起身,活動活動肩膀,裝作隨意道:“年紀大了,這肩背老是酸。十太太,我聽說你手藝巧,晚上沒事的話,過來幫我捶捶背,鬆鬆筋骨?”
這話像顆釘子,砸進寂靜裏。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王洪文都眨巴着眼,看向曹斌。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搶了。
楚明玉猛地抬頭,眼裏全是驚恐和哀求,望向曹斌。
曹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腮幫子咬了咬,太陽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他想起那一百二十八塊金條還沒着落,想起黑雲山的土匪要剿,想起吳玉仁手裏攥着的糧餉和生大權。
他也想起楚明玉,這個進門才一年、平時最是安靜怯懦的。
廳裏靜得能聽見西洋座鍾秒針走動的嘀嗒聲。
二姨太屏住呼吸。
於夫人低下頭,擺弄手裏的帕子。王洪文端起茶碗,吹着本不存在的茶葉沫。
短短幾秒鍾,像過了幾個時辰。
曹斌喉嚨裏“咕嚕”響了一聲,像是把什麼硬東西咽了下去。
他臉上重新堆起笑,那笑有點,有點澀,但弧度足夠大。
“能被大帥看中,是明玉的福氣。”
曹斌轉向楚明玉,聲音平靜,甚至有點溫和,“明玉啊,晚上好生伺候大帥。大帥舒服了,就是我們全家的榮幸。”
楚明玉眼裏的光,唰地一下滅了。
她身子晃了晃,像片秋風裏的葉子,沒人去扶。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月白色旗袍的下擺,那裏繡着幾朵淡藍的小花,此刻看起來,那麼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