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貴爬起來,惡狠狠瞪了王九金一眼,又看看林婉如,終究沒敢再放狠話,灰溜溜鑽進巷子不見了。
圍觀的人漸漸散了。
王九金這才轉身,看見林婉如正望着他。
那雙眼像浸在清水裏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還泛着點紅。
“王灶頭,”她開口,聲音軟軟的,帶着江南水汽,“多謝你解圍。”
說罷,嘴角輕輕一笑。
那一笑,王九金覺得腦子“嗡”了一聲。
該怎麼形容呢?不是蘇錦荷那種勾人的媚笑,也不是其他姨太太敷衍的假笑。
這笑很淺,只在唇邊漾開一點漣漪,可眼裏的光卻柔得像化開的蜜。
槐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光斑跳躍,那朵鬢邊的白花微微顫着。
“應、應該的。”王九金難得結巴了一下,“太太沒事就好。”
林婉如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才帶着錦兒轉身離開。
月白旗袍的下擺在石板路上輕輕拂過,像片雲飄遠了。
陳小刀這時候才湊過來,小聲說:“師傅,您剛才真威風。”
王九金沒吭聲,盯着那背影直到轉角消失,才吐出一口氣。
“走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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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王九金腦子裏老晃着那個纖細的身影,和那一笑!
第三天晌午,他在後廚院晾曬貨,一抬頭,看見月亮門那頭走過個人影——還是月白旗袍,手裏捧着本書。
林婉如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頓。
兩人隔着十來步遠,王九金忙放下簸箕:“七太太。”
林婉如走過來,看了眼院裏晾着的香菇、木耳,輕聲說:“王灶頭辛苦。”
“分內事。”王九金搓搓手,沒話找話,“太太這是……”
“去大帥書房還書。”
林婉如舉起手裏的線裝書,封皮上寫着《漱玉詞》,“大帥的書房藏了些古籍,我借來看看。”
王九金這才注意到,她今天簪的是朵淡紫色的花,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陽光透過廊檐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太太喜歡讀書?”
“家父在世時,常說女子也該知書。”林婉如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如今……也就剩這點愛好了。”
這話裏透着落寞。王九金心裏一動,想說些什麼,又不知怎麼開口。
沉默了幾秒,林婉如抬眼看他,忽然又笑了。
這次笑得更明顯些,眼睛彎成了月牙,右邊臉頰露出個淺淺的梨渦。
那梨渦像顆小石子投進王九金心裏,咚一聲,漾開圈圈漣漪。
“那天的事,還沒好好謝你。”她說,“若有機會……”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丫鬟的喚聲:“七太太,四太太找您呢!”
林婉如沖王九金點點頭,抱着書走了。走過月亮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九金站在原地,直到小刀喊他:“師傅,香菇快曬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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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雨剛停。
王九金去庫房清點食材,路過荷花池時,看見林婉如獨自站在九曲橋上。
她沒打傘,肩頭微微溼了,正望着池裏殘荷出神。
“太太,當心着涼。”王九金忍不住開口。
林婉如回過頭,見是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開笑意。
這是第三次笑了。
和前兩次不同,這次的笑裏多了點什麼——像是熟稔,又像是……欲言又止。
她沒說話,只是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裏水光瀲灩。
雨後的夕陽破雲而出,金光灑在池面上,也灑在她身上。
月白旗袍染了層暖色,鬢邊那朵不知名的花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王九金喉嚨發。
“我……我去忙了。”他罕見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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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九金躺在硬板床上,睜着眼看房梁。
腦子裏像走馬燈似的轉:月白旗袍,素白簪花,那個梨渦,三次笑……
“他娘的。”他罵了句粗話,翻了個身。
難道這七姨太也對自己有意思?也想借種?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荒唐。
林婉如是什麼人?官家小姐出身,就算落魄了,骨子裏那份清高還在。
她看自己的眼神,和蘇錦荷那種窖姐裸的欲求不
那是什麼?
王九金想起她抱着《漱玉詞》的樣子,想起她說“也就剩這點愛好了”時的落寞,想起荷花池邊那個沾着雨珠的笑。
心裏像有只貓在撓。
……
這天晚上,王九金揣着個油紙包,又悄悄摸到了四姨太蘇錦荷院牆外。
包裏是桂香齋新出的荷花酥——紅杏那丫頭上次提了一嘴,說想嚐嚐。
自打他跟蘇錦荷搭上線,每次來都給這守門丫鬟帶點小玩意兒:
有時是盒胭脂,有時是頭繩,最貴那次送了副銀耳墜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九金一邊摳門兒心疼錢,一邊又覺得這值當。在這深宅大院,多個眼線多條路。
他在牆學了三聲貓叫。
不多時,小門吱呀開了條縫。
紅杏探出半個腦袋,月光下那張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抹了油。
這丫頭今年剛滿十七,正是水靈靈的時候。
“王大哥……”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王九金把油紙包遞過去:“剛出爐的,趁熱吃。”
紅杏接過去,手指有意無意擦過他手心,癢癢的。
她打開紙包看了眼,驚喜道:“呀,真是荷花酥!王大哥你真好!”
“哪你說王大哥哪方面好?”王九金逗她。
紅杏愣了一下,忽然想到自己天天偷看,他的身子每寸都看過,不禁臉頰緋紅,囁嚅道,“都好!”
說着還抬頭嬌羞看他一眼,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春水裏泡過的杏核,溼漉漉的,直往人心裏鑽。
王九金心裏打了個鼓。
這丫頭最近不對勁。上次他來,紅杏給他倒茶時身子貼得特別近;
上上次,他臨走時她突然說“王大哥你肩膀上有灰”,伸手就拍;
再往前數,有天晚上他翻牆進來,這丫頭竟然在牆角等他,嚇得他差點一腳踩空。
“四姨太歇了?”王九金岔開話頭。
“還沒,正等着您呢。”紅杏側身讓他進去,關門前又往外張望了兩眼。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小院。紅杏走在前頭,腰肢扭得像風擺柳——這丫頭以前走路不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