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食指懸在回車鍵上方，汗珠沿着指節滑落，在鍵盤縫隙裏積成一小片微光——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又像一枚被體溫融化的微型冰晶。窗外，濱海市氣象局發布的雷暴預警紅光正持續閃爍，每一次明滅都如一次心跳，不，是兩次：一次來自窗外，一次來自他左。那裏，生物芯片正以恒定頻率搏動，與頭頂通風管道低沉的嗡鳴共振。而那嗡鳴，又以0.98Hz的精密節律，同步着周正國辦公室內藍紫色蝴蝶蘭盆底蝕刻的‘LY-07’編號——此刻正隨雷光明滅，在玻璃花盆曲面折射出冷而銳利的光斑，弧度、角度、衰減率，分毫不差。
他沒按下去。
不是猶豫，是手腕肌肉突然僵直——不是痙攣，不是疲憊，而是某種遠超神經反射的精密校準後的鎖定。仿佛有一無形的鋼絲，從他脊椎深處延伸而出，穿過肩胛、肘窩、腕骨，最終繃緊於指尖。他緩緩抬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粒浮塵，將食指移向主控台側邊接口。那裏，着吳伯臨終前塞進他掌心的懷表芯片USB轉接頭。接口邊緣殘留三道細微刮痕，深淺一致，間距均勻——0.37毫米。陳默下意識用拇指腹摩挲自己左手腕內側那道淡白疤痕，皮膚之下，條形碼般的凸起微微發燙，與刮痕寬度嚴絲合縫。
他拔出芯片。
主控屏驟然黑屏三秒。黑暗裏，只有應急燈在鏡面投下幽綠輪廓，像一道未愈合的舊傷。再亮起時，屏幕不再顯示覆寫警告，而是一段未加密的本地緩存錄像——文件名：CM-07_BIOLOGICAL_FEEDBACK_20130917_2333.mp4。創建時間戳：2023年10月203:17——正是王德海死亡後第17小時，也是林小雨在焚毀的證物袋灰燼中，用鑷子尖端挑出U盤殘片、指尖被高溫灼出水泡的同一分鍾。
陳默喉結滾動，像吞下一塊滾燙的碎玻璃。
他點開。
畫面抖動劇烈，鏡頭視角低矮，仿佛綁在某人腰間，又或是被粗暴地別在皮帶扣上。青石巷溼滑的磚面急速掠過，雨水砸在鏡頭蓋上，炸開蛛網狀水紋，每一道裂痕都像一道未結痂的舊疤。時間戳跳至23:33:01——
槍聲。不是單發，是三連擊，清脆、短促、間隔精準0.42秒。鏡頭猛地抬起：穿舊式警服的‘陳默’（實爲兄長）背對鏡頭，右臂揚起，槍口硝煙未散，像一縷不肯散去的魂。他前方，一個黑影跪倒，前綻開暗紅，迅速洇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下一幀，兄長猛然轉身——動作滯澀，左腿拖行，警服下擺已浸透深色，那顏色濃得發黑，不像血，倒像凝固的夜。
陳默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鏡頭隨他踉蹌後退，撞上斑駁磚牆。青苔與黴斑在鏡頭邊緣模糊晃動。兄長靠牆滑坐，左手死死按住左，指縫間滲出的血不是鮮紅，是泛着鐵鏽色的暗褐，黏稠得幾乎拉絲。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出血沫音，像破舊風箱在強行鼓動。鏡頭微微上抬，映出他警服第二顆紐扣——氧化發黑，螺紋間距與陳默今晨在證物袋裏摩挲過的那枚，嚴絲合縫。那枚紐扣，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辦公桌抽屜最底層，用無菌紙包着，像一枚不敢示人的遺骨。
就在此時，鏡頭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皮鞋踏碎水窪，節奏穩定，每步間距68厘米——與周正國晨跑時心率監測器記錄的步幅分毫不差。陳默的太陽突突跳動，仿佛那腳步正踩在他顱骨內壁。
門被撞開。
張衛國沖入畫面。他沒看地上毒販，目光如鉤，直刺兄長左。雨水順着他額角滑落，在顴骨處劃出一道冷光。他單膝跪地，右手探入自己內袋——取出一支金屬注射器。針管透明，內裏液體呈琥珀色，懸浮着七粒微不可察的銀色顆粒，正隨他手腕微顫緩緩旋轉，構成動態七芒星。那七點微光，竟與觀海閣穹頂水晶吊燈的七棱切面，在陳默記憶裏悄然重疊。
“別讓我弟…變成我…”兄長嘶吼，聲音撕裂，卻在最後一個字出口時，左手突然發力——不是推拒，而是猛地撕開自己警服前襟！
左皮膚。沒有彈孔。只有一枚銀徽，深深嵌入皮肉，邊緣血肉翻卷，徽章中心那面碎鏡，正反射着巷口昏黃路燈光，也映出張衛國俯身時，額角滑落的一滴汗。那滴汗懸而未落，像一顆被釘在時間裏的琥珀。
張衛國沒停頓。注射器尖端刺入兄長頸動脈。
鏡頭劇烈晃動，畫面翻轉，最後定格在兄長渙散的瞳孔上。那瞳孔深處，映出張衛國流淚的臉——但淚痕走向不對：左眼淚線斜向下，右眼卻垂直墜落。陳默瞳孔驟縮。這不對稱，和周正國遞茶時杯沿缺口的弧度，完全一致。他忽然想起亡妻林語葬禮那天，周正國站在墓碑旁，左手無意識摩挲着杯沿——那缺口，正對着她生前最愛的藍紫色蝴蝶蘭。
錄像結束。
主控屏自動跳出分析框：【生物特征比對完成。注射液成分：神經突觸抑制劑+七種微量稀土元素（含銀、鐿、鑥）。作用：強制中斷自主意識，激活鏡像協議預設人格路徑。】
陳默的手指無意識撫上左切口。芯片搏動忽然加速，一下，兩下，三下……與錄像裏張衛國注射後兄長頸動脈最後一次脈動，同頻。那搏動聲在寂靜的實驗室裏轟鳴，像一面被反復敲打的銅鑼，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頭，看向實驗室角落那面應急燈映照下的防爆玻璃鏡。
鏡中，他臉色慘白，左耳後那顆痣清晰可見——一顆小小的、褐色的、像被歲月點上去的痣。而就在他凝視的瞬間，鏡中倒影的嘴唇，極其緩慢地開合——無聲，卻精準復刻着他此刻腦內閃回的台詞：“你記得天台嗎？那節課，張衛國教我們如何讓一個人，愛上自己被設計的人生。”
陳默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實驗台。一疊散落的打印紙滑落，紙頁邊緣被火燎得焦黑蜷曲。他彎腰去拾，指尖觸到最底下一頁的邊角——紙張材質特殊，厚實微涼，邊緣整齊如刀裁。他抽出來，是第七份文件的復印件。火燎紙邊，灰燼果然聚成規則六邊形，像一枚被燒毀的印章。他翻轉紙背，紫外線筆掃過——一行隱形墨水浮現，字跡纖細卻力透紙背：‘校準密鑰非密碼，是痛覺閾值。你流血時最怕什麼，就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攥緊紙頁，指節發白，紙邊割進掌心，一絲溫熱滲出。就在此刻，實驗室唯一完好的掛鍾——機械式，銅殼，玻璃罩內蒙着薄薄一層灰——秒針發出極輕的“咔”一聲，停在23:59。
陳默低頭看自己腕表。
秒針，也停在23:59。
他呼吸停滯。這不是巧合。這是同步。是校準倒計時的具象化。T+12h的終點，不是零點，而是23:59——和ICU監控裏那個被水漬暈染的期‘2013.09.17’，和吳伯懷表停擺的時刻，和錄像角落電子鍾的最終幀，全部咬合，嚴絲合縫，如同七把鑰匙同時入同一把鎖芯。
他沖向主控台，調出錄像元數據。視頻原始編碼信息裏，嵌着一段十六進制字符串。他快速解碼：‘LY-07_FINAL_SYNC_OFFSET=0.003s’。
0.003秒。
他想起周正國泡茶時，拇指摩挲杯沿缺口的動作——那缺口，正是0.003秒音頻延遲在花盆裂紋處的物理顯影。所有指向LY-07的線索，都在校準他與‘她’的同步誤差。
他妻子。
LY-07。林語——她名字縮寫，生7月7，葬禮期……07。
陳默喉嚨發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調出亡妻車禍現場重建圖。三維坐標系裏，那輛失控轎車的刹車軌跡，竟與觀海閣第七張黑絨椅的投影光路，在空間上完美重疊。而光路盡頭，是實驗室這面鏡子。鏡框右下角，一道曾被忽略的細微劃痕，此刻在應急燈下泛着微光。
他轉身，再次直面鏡面。
這一次，他沒看倒影的眼睛，而是盯住鏡框右下角——那道劃痕。他湊近，用鑷子尖端刮去浮塵。劃痕並非隨意，是七道平行短線，組成數字‘07’。與吳伯左手背七道血痕、陳默腕疤條形碼末位、U盤蝕刻編號CM-07後四位，全部呼應。七道線，像七琴弦，輕輕一撥，便能奏響整個謊言的樂章。
鏡中倒影，嘴角又開始上揚。
陳默沒動。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豎起，指向鏡中自己的太陽。
倒影，同步抬起左手，食指同樣指向太陽。
左右相反。本該如此。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鏡面的刹那，倒影的左手食指，突然轉向——指向陳默真實的右太陽。
陳默全身血液凍結。
鏡子裏，從來不會出現‘左手指右’的錯誤。除非……鏡面本身，不是反射，而是輸出。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牆壁——那裏本該是空白水泥，此刻卻映着幽綠應急燈光，以及，一道被拉長的、不屬於他的影子。影子輪廓穿着舊式警服，肩章位置，一枚銀徽正微微反光，像一枚嵌在黑暗裏的月亮。
他再回頭盯鏡。
倒影已恢復常態，只是靜靜看着他，眼神沉靜，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那眼神，像極了十年前，林語在病床上最後一次握他手時的樣子——溫柔，疲憊，又深不見底。
陳默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不是鈴聲，是特定頻段的蜂鳴——與周正國加密通訊器同頻。他掏出來，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無發件人，只有文字：
‘你剛看的錄像，是張衛國親手剪輯的。他刪掉了開頭7秒。想知道那7秒裏，誰先開了第一槍嗎？來觀海閣。第七張椅子，一直爲你留着。’
消息末尾，附着一張圖片。是錄像最後一幀的放大截圖：張衛國轉身時，警徽反光在鏡頭上投下七芒星影——影子邊緣，清晰映出周正國站在門後的剪影。他雙手在褲袋，左袖口滑落，露出那枚與王德海案發現場紐扣紋路一致的袖扣。而他腳邊，半片藍紫色蝴蝶蘭花瓣，正靜靜躺在積水裏，花蕊朝向，與陳默此刻站立的角度，形成17度夾角——恰好是淵海科技logo中七芒星最小銳角。
陳默盯着那瓣花。它太新鮮了。花瓣邊緣沒有失水卷曲，葉脈裏還泛着水光。而觀海閣頂層，今夜暴雨如注，風聲在窗外嗚咽，像無數人在低語。
他緩緩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鏡中倒影，卻仍清晰映出那張圖片，包括花瓣上未的水珠——晶瑩剔透，像一顆凝固的、不肯墜落的星辰。
他終於明白吳伯臨終的話：‘七人會…從來不是七個人…是七個身份…七個鏡像…’
而他自己，是‘淵’——最深的容器。
容器裏，裝着所有被刪除的真相。
也裝着，那個從未真正死去的‘張衛國’。
他伸手，不是去拿U盤，而是揭下自己左耳後那顆痣。指腹傳來微弱的吸附感。撕下。一枚米粒大小的生物傳感器，背面印着極小編號：LY-07-07。
他把它按在主控台指紋識別區。
屏幕閃動，跳出新提示：
‘情感錨點確認：LY-07（原始）
校準協議覆蓋中…
進度：67%…
檢測到異常信號源：觀海閣B座電梯井
信號特征：與CM-07生物節律同步率99.997%’
陳默抓起桌上那張第七份文件的復印件，紙頁邊緣的六邊形灰燼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他快步走向實驗室緊急出口，腳步在防滑地膠上發出空洞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顱骨的回音壁上。經過鏡子時，他沒再看倒影。
但鏡面右下角，那道‘07’劃痕旁，悄然洇開一小片水漬——形狀，像一滴未落下的眼淚，邊緣微微發亮，仿佛剛剛凝結。
他拉開厚重的防火門。
門外，不是走廊，是一段向下傾斜的金屬樓梯，台階邊緣磨損嚴重，露出底層黃銅色，像被無數雙鞋底磨亮的舊時光。樓梯扶手上，每隔七級，就嵌着一枚小小的銀質七芒徽章，徽章表面映着應急燈幽光，七點微芒，次第亮起，如同一條通往深淵的星軌。最後一級台階下方，陰影裏，靜靜躺着一只黑色U盤。外殼內壁，蝕刻着編號‘CM-07’——與他腕疤條形碼後四位，完全一致。
陳默彎腰拾起。
U盤入手微涼，表面凝着一層細密水珠。他指尖擦過，水珠滾落，在台階上濺開，七點水痕，排成北鬥狀，指向未知的北方。
他攥緊U盤，轉身，沒再回頭。防火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縫收窄的最後一瞬，鏡中倒影舉起右手，掌心向外，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門，徹底閉合。
黑暗降臨。
而黑暗深處，七點微光，正從樓梯扶手的徽章上，無聲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