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餘燼與暗涌
刺耳的災難警報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各處響起的、代表危機暫時解除的**舒緩長鳴**。然而,這聲音落在劫後餘生的霧都民衆耳中,卻激不起半分喜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天空中的幽藍裂口正在緩慢彌合,如同潰爛的傷口在艱難愈合,殘留的冰冷能量讓初夏的空氣都帶着寒意。“深空之眼”碎裂後飄散的幽藍光塵如同死亡的餘燼,緩緩沉降,覆蓋在城市的廢墟、燃燒的車輛和凝固的血泊之上,形成一種詭異而淒涼的景象。
中央廣場上,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哭喊、呼喚親人的嘶吼以及壓抑不住的啜泣。守衛和源流者們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或是茫然地看着滿目瘡痍,或是強撐着救助傷員。鐵鷹的嗓子已經喊啞,指揮着殘存的安理會力量組織救援,疏導交通,封鎖危險區域。空氣中彌漫着硝煙、血腥、焦糊以及源能武器殘留的臭氧味,混合着深淵殘留的冰冷甜腥,構成了一曲無聲的末日哀歌。
江嶼在趙大元和陳鋒的攙扶下勉強站立,體表的裂紋如同燒灼後的瓷器,雖然不再發光,卻帶來陣陣刺痛。體內那初步融合“壺天熵流”的混沌漩渦近乎枯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靈魂深處的疲憊。心口處,那塊溫潤的壺之碎片傳來微弱卻持續的暖意,是唯一支撐他不倒下的力量。
莫離站在不遠處,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深藏的凝重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炬火”衛隊的四名成員如同磐石般守衛在他周圍,警惕地掃視着混亂的廣場,也時不時將目光投向江嶼,那目光中混雜着敬畏、忌憚和一絲難以消除的警惕。
“總長,”一名衛隊成員低聲道,“‘深空之眼’核心被摧毀,空間裂口正在閉合,但淵能污染指數依舊超標,新型淵裔的殘骸樣本已收集,部分個體表現出極強的環境適應性和再生傾向。鴉…蹤跡全無。”
莫離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江嶼:“你的力量透支嚴重,反噬不小。立刻返回學院最高醫療中心,接受全面檢查和源流穩定治療。林晚研究員那邊,我會安排最高級別的專家組,利用你之前提供的…‘方法’,盡力維持。”
他的話語依舊帶着命令的口吻,但提到林晚時,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江嶼摧毀“深空之眼”,等於救了整個霧都,也暫時保住了學院的根基,這份功勞和威懾力,即便是“炬火”也無法忽視。
“吳伯…”江嶼看向學院方向,熔池封印的震蕩感如同微弱的心跳,通過心口的碎片傳遞過來。
“熔池封印暫時由‘四象鎮淵陣’和後續源能注入維持,但非長久之計。吳守拙的意念融入壺之碎片,碎片在你身上,他的狀態…暫時無法評估。”莫離的眉頭皺得更緊,“當務之急,是穩定你的狀態,評估熔池封印的持久性,以及…找出鴉和‘深藍之眼’的巢穴,永絕後患。在此期間,‘炬火’對你的‘監管’依然有效,這是對你,也是對所有人的保護。”
監管…保護…江嶼心中冷笑,卻無力爭辯。他確實需要時間恢復,林晚需要治療,熔池封印需要穩固。他點了點頭,在趙大元和陳鋒的攙扶下,隨着“炬火”衛隊開辟出的安全通道,離開了如同人間地獄的中央廣場。
***
**學院最高醫療中心,特級監護區。**
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走廊裏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穿着“炬火”衛隊或最高研究部的制服,眼神銳利,行色匆匆。江嶼被安置在一個由特殊能量屏障隔絕的病房內,儀器比之前更加精密復雜,連接着他身體的探針不僅監測生命體征,更嚴密監控着他體內源流的每一絲波動。
“嘖嘖,好家夥,這能量回路…簡直像被宇宙大爆炸洗禮過,又強行縫合起來的。”一個頭發亂糟糟、戴着厚厚鏡片的研究員(基因與源流學專家,代號“博士”)盯着光屏上江嶼體內那混沌星雲般的源流圖譜,嘖嘖稱奇,眼中閃爍着狂熱的求知欲。“‘壺天’的秩序鎖鏈纏繞着‘熵流’的混沌星璇…聞所未聞!這簡直是生命與能量學的奇跡!當然,也是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博士,專注你的工作!”旁邊一位面容嚴肅、氣息沉穩的“炬火”醫療官(代號“磐石”)冷聲提醒,“總長命令,首要任務是穩定他的狀態,評估反噬程度,確保力量可控。分析記錄可以,別動歪腦筋。”
“知道知道,安全第一嘛!”博士訕訕地推了推眼鏡,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得飛起。
江嶼閉目躺在治療艙內,特殊的生命修復液和溫和的秩序源流緩緩注入,滋養着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精神。心口的碎片傳來持續的暖意,如同吳伯無聲的守護。他嚐試着內視,引導那微弱的力量去梳理體內狂暴後留下的暗傷和能量淤塞。每一次細微的調動,都伴隨着靈魂撕裂般的劇痛,但效果顯著。體表的裂紋在高級修復液和自身調養下,正以緩慢的速度淡化、愈合。
隔壁病房,林晚的情況成了焦點。
在江嶼摧毀“深空之眼”、力量突破的瞬間,林晚的生命體征監測儀曾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波動!原本緩慢下滑的曲線猛地向上躍升了一截,臉上那抹微弱的血色也加深了幾分,甚至維持了數小時之久!這變化讓醫療組又驚又喜。
“是‘逆熵之息’的共鳴!”博士興奮地分析着數據,“當江嶼引動‘壺天熵流’這種觸及法則本源的力量時,他留在林研究員體內的那縷‘逆熵之息’被強烈激活了!它不僅在對抗基因層面的崩潰,似乎…還在嚐試**修復**?雖然效率極低,但這絕對是突破性的發現!”
“修復?”磐石醫療官眉頭緊鎖,“她的線粒體缺陷是基因層面的,除非改寫基因鏈…”
“不不不!”博士激動地打斷,“不是直接改寫基因!是‘欺騙’!是‘引導’!那縷‘逆熵之息’蘊含的混沌生機,仿佛在給垂死的細胞傳遞一個‘一切正常、繼續工作’的假信號!同時刺激了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細胞潛能!這簡直是爲基因崩潰類絕症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他狂熱地看向江嶼病房的方向,“如果能解析這種力量的本質…”
“博士!”磐石厲聲警告,“那是‘炬火’監管下的高危能力!收起你的妄想!林研究員的穩定才是第一位的!繼續監控,尋找最佳維持方案!”
林晚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那抹血色如同風雪中頑強綻放的寒梅。這微小的希望,成了壓在江嶼心頭沉重的責任,也是他恢復力量的動力。
***
幾天後,江嶼的狀態基本穩定,體表裂紋隱去,體內的混沌漩渦在“壺天”碎片散發的秩序之力滋養下,也恢復了些許活力,旋轉變得緩慢而穩定,冰藍與赤紅的光芒不再沖突,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混沌平衡。
莫離再次出現在病房,身邊跟着鐵鷹和磐石醫療官。
“恢復速度超出預期。”莫離看着江嶼的評估報告,語氣聽不出褒貶,“‘壺天’碎片與你的契合度很高,它在主動修復和穩定你的力量。但隱患依舊存在,力量越強,失控的風險越大,反噬的後果也越嚴重。”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熔池封印的震蕩加劇了。‘四象鎮淵陣’消耗巨大,難以持久。深淵暴君的反抗意志在增強,失去吳守拙的壺之碎片作爲核心秩序錨點,單靠源脈能量和混沌封印壓制,最多只能維持一個月。”
一個月!江嶼的心猛地一沉。
“我們需要新的、更強大的秩序核心來加固封印,甚至…永久鎮壓深淵。”莫離盯着江嶼,“吳守拙的舊銅壺並非凡物,它由七塊‘地脈源核’碎片鑄造而成,蘊含着溝通地脈、鎮壓混亂的偉力。你身上的這塊,只是其中之一。”
江嶼撫摸着心口,碎片傳來溫熱的共鳴。“其他碎片在哪裏?”
“據學院古老秘檔記載,以及吳守拙生前零碎的信息,”莫離緩緩道,“其餘碎片,散落在與沸點源脈同源或相關的古老地熱禁區。其中一塊能量反應最強、最有可能具備強大鎮壓之力的碎片,位於大陸西南邊緣,被稱爲生命禁區的——**‘歸墟之淵’**。”
“歸墟之淵?”鐵鷹倒吸一口冷氣,“那裏是已知最活躍、最狂暴的地質能量帶!終年被劇毒硫磺霧和混亂源能風暴籠罩,空間結構極不穩定,連淵裔都極少涉足!是真正的死亡絕地!”
“正因爲其環境極端,蘊含的地脈能量也最爲原始磅礴,才可能孕育出最強的‘源核碎片’。”莫離看向江嶼,“學院會組建一支精英小隊前往‘歸墟之淵’,尋找並帶回那塊碎片。而你,江嶼,是唯一能感應並安全接觸‘源核碎片’的人。”
“這是任務?”江嶼問道。
“是交易,也是唯一的選擇。”莫離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加入小隊,找到碎片,帶回它加固熔池封印。作爲回報:第一,林晚將得到學院最頂級的、不間斷的生命維持和基因研究支持,嚐試破解‘逆熵之息’的奧秘,尋找根治之法。第二,‘炬火’對你的‘監管’將在任務期間適度放寬,允許你在小隊指揮框架內自主行動。第三,任務成功後,關於蘇婉清的部分非核心封存檔案,將對你解密。”
條件極其誘人,也極其沉重。林晚的生命,封印的穩固,母親的真相…全都系於這次任務。
“小隊成員?”
“‘炬火’衛隊成員‘磐石’(醫療官兼防御者)負責你的健康與安全,並監督任務執行。”莫離指了指身邊的磐石,後者對江嶼微微頷首,眼神依舊沉穩。“學院頂尖地質與源能勘探專家‘岩心’博士(之前的研究員),負責環境分析和碎片定位。資深向導‘老疤’,他是唯一數次進出‘歸墟之淵’外圍並活着回來的人。以及…鐵鷹中校,負責行動指揮和與學院聯絡。”
鐵鷹上前一步,神色復雜地看着江嶼:“江嶼同學…這次,我們的目標一致。”
一支由監督者、學者、向導、指揮官和“鑰匙”組成的特殊小隊。江嶼明白,這既是助力,也是枷鎖。“磐石”是“炬火”的眼睛,“岩心”博士眼中對力量的狂熱並未消退,“老疤”來歷不明,鐵鷹的態度也值得玩味。
“鴉不會讓我們輕易拿到碎片。”江嶼提醒道。
“當然。”莫離眼中寒光一閃,“‘深藍之眼’絕不會坐視我們穩固封印。歸途之上,必是血雨腥風。所以,你們要快!在鴉反應過來、布下天羅地網之前,找到碎片,帶它回來!”
莫離將一個特制的、銘刻着復雜符文的金屬盒遞給江嶼:“這裏面是最高純度的‘沸血’濃縮液和緊急穩定劑,關鍵時刻能救你的命,也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反噬。謹慎使用。”
江嶼接過冰冷的金屬盒,感受着其內蘊含的磅礴熱能,也感受着心口碎片傳來的溫潤呼喚。歸墟之淵…母親的線索可能也在那裏嗎?
“什麼時候出發?”
“七十二小時後。”莫離轉身,“利用這段時間,恢復最佳狀態。熔池封印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病房門關上,留下江嶼一人。他看着窗外依舊被陰霾籠罩的霧都,手中緊握着金屬盒和心口的碎片。
離開學院的庇護(或者說牢籠),踏入真正的死亡絕地。
尋找拯救封印的碎片,也追尋母親遺留的足跡。
身後是岌岌可危的熔池,病床上的林晚,以及深不可測的“炬火”。
前方是狂暴的“歸墟之淵”,潛伏的鴉,和未知的重重殺機。
餘燼之下,暗流匯聚成新的漩渦。而江嶼,將再次踏入風暴之眼,向着深淵與地心的交界,踏上**歸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