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渡鴉號艦橋的陰影比任何地方都要粘稠。林爍蜷縮在主控台下方一個布滿線纜的狹窄空隙裏，零存在感的天賦被催發到極致。他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金屬，與背景的鏽蝕和黑暗融爲一體。艦長魁梧的身影就在幾步之外，背對着他，站在巨大的前視舷窗前。窗外是翻滾的灰霾，吞噬着星光，也吞噬着希望。
“抑制劑沒了......”林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制翻涌的絕望。妹妹林澄蜷縮在冰冷床鋪上的畫面，腳趾那刺眼的灰白，像毒藤般纏繞着他的心髒。通風管裏發現的晶片和坐標是驚雷，蘇槿冰冷的警告是寒冰，而林澄日益惡化的石化則是懸在頭頂、不斷下落的鍘刀。他必須找到新的抑制劑來源，或者......別的救命稻草。艦長，這個強行征用他、視他爲工具的冷酷男人，或許知道些什麼。哪怕是一絲線索，也值得冒險。
艦長粗重的手指煩躁地敲擊着冰冷的金屬控制台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麼，焦躁像無形的煙霧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引擎的嗡鳴是艦橋唯一的背景音，直到——
“嗡…滋啦......”
一陣極其微弱、帶着強烈幹擾雜音的電子合成音，突然從艦長左耳佩戴的一個微型骨傳導通訊器裏漏了出來。林爍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這絲異響，他屏住呼吸，將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聽覺上。
“......確認......目標狀態......”雜音中，幾個破碎的詞組艱難地鑽入林爍的耳膜。那聲音冰冷、刻板，不帶任何人類情感，是帝國特務特有的腔調！
林爍的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帝國的人？他們在和艦長聯系？目標......是指林澄嗎？！
艦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林爍將存在感壓縮得更低，幾乎與陰影同頻呼吸。
“信號不穩，長話短說。”艦長壓低了嗓音，帶着一種刻意的不耐煩，但林爍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聲音底下極力掩飾的緊張和......一絲貪婪。“‘貨物’還在船上，但情況不穩定。那個地表小子看得太緊，還有蘇槿那個瘋女人......”提到蘇槿時，他聲音裏泄露出明顯的忌憚和厭惡。
“赫利俄斯陛下耐心有限，艦長閣下。”通訊器裏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雛鳥’（Nestling）的坐標和實時狀態，是換取您和您家人登上‘日冕方舟’的唯一通行證。這是最後的通牒。”
日冕方舟！林爍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那是傳說中赫利俄斯爲“新黎明”計劃核心成員準備的、能抵御記憶天幕的終極避難所！艦長竟然要用林澄去換這個？！
“我知道！”艦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成怒，隨即又強行壓低，幾乎是咬牙切齒，“再給我點時間！那小子滑得像灰燼裏的泥鰍，蘇槿現在看我也像看敵人！我需要機會！需要確保坐標絕對精準！你們承諾的赦免令......”
“赦免令已生成，加密代碼：‘曙光-7’。”帝國特務的聲音冰冷地打斷他，“坐標傳輸成功後即時生效。記住，艦長閣下，陛下要的是‘活體’雛鳥，完好無損。任何損傷，交易作廢，而您......”通訊器裏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將和這艘破船一起，化爲‘新黎明’的第一縷塵埃。傳輸倒計時，十星分。完畢。”
“滋啦——”通訊徹底中斷。
艦長站在原地，背對着林爍的方向，肩膀微微起伏。他緩緩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盡管艦橋裏溫度很低，林爍似乎能看到他鬢角滲出的冷汗在幽藍光線下的反光。幾秒鍾死寂般的沉默後，艦長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砰！”
巨響在艦橋回蕩。他粗重地喘息着，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低聲咒罵了一句：“媽的…賭了！”
他不再猶豫，迅速在控制台上調出一個極其隱蔽的次級界面，手指飛快地輸入指令。一個微縮的、代表着渡鴉號的簡陋光點出現在屏幕上，旁邊標注着經緯度坐標。艦長的手指懸在確認傳輸鍵上，微微顫抖，最終，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重重按了下去！
一道微弱的、代表數據流的光芒在屏幕上閃過，瞬間消失。
坐標，發出去了！
林爍藏在陰影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徹骨的寒意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艦長背叛了他們！用林澄的命，去換取自己和家人苟活的船票！妹妹......林澄會被赫利俄斯抓走，被剝離意識，被塞進另一個陌生女人的記憶......或者更糟！
恐懼和暴怒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撲出去，用牙齒撕碎這個叛徒！但殘存的一絲冷靜死死拉住了他——沖出去，只是送死！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對抗艦長、對抗即將到來的帝國獵犬的力量！
一個名字，帶着冰冷的金屬光澤，突兀地刺入他混亂的腦海——蘇槿！
通風管裏她對晶片的警告，機械臂上滲血的“正”字，她痛苦捂頭低喃“葉然”的脆弱......以及她同樣對艦長的不信任，對赫利俄斯刻骨的仇恨（老瘸的指控和她的反應）！
她是敵人，也是此刻唯一的“盟友”！
林爍像一道真正的幽靈，無聲無息地從藏身處滑出，沒有驚動陷入某種癲狂後怕與貪婪狂喜交織情緒中的艦長。他貼着冰冷的艙壁，將零存在感發揮到極致，朝着艦艇深處、引擎核心的方向狂奔。
引擎艙是渡鴉號的心髒，也是地獄的入口。巨大的晶爐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暗紅色的光芒透過厚重的觀察窗和無數管道縫隙迸出來，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血色。灼熱的氣浪裹挾着機油和臭氧的刺鼻氣味翻滾着。這裏，是蘇槿的領域，她的牢籠，也是她力量的源泉。
林爍沖進這片血紅與轟鳴的世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巨大晶爐主控台前的高挑身影。蘇槿背對着入口，僅存的右手按在布滿復雜管線和儀表的冰冷台面上，支撐着身體，微微佝僂着，仿佛承受着無形的重壓。那條刻滿“正”字的機械左臂無力地垂着，在血紅的背景下，那些刻痕如同無數道流血的傷口。
“蘇槿！”林爍的聲音穿透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帶着孤注一擲的嘶啞。
蘇槿的身體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血紅的光線映照着她蒼白的臉，那雙淬冰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深處翻涌着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渙散的茫然。她看着林爍，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辨認一個模糊的影像。
“你還敢......”她開口，聲音沙啞，帶着慣性的冷意，但明顯中氣不足。
“艦長把林澄的坐標賣給赫利俄斯了！”林爍沒時間解釋，沒時間猶豫，他必須用最短的時間擊中她的要害！“就在剛才！他用林澄換了他和他家人登上‘日冕方舟’的赦免令！帝國的人馬上就到！”他死死盯着蘇槿的眼睛，試圖穿透她眼中的迷霧，“他們要抓走林澄！把她送給赫利俄斯！就像......就像赫利俄斯當年騙你，說能用‘記憶天幕’復活葉然一樣！都是謊言！都是爲了利用！”
“葉然......”這個名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蘇槿混亂的意識！她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右手猛地按住太陽穴，臉上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痛苦地悶哼出聲。“不......住口......”她嘶聲道，聲音帶着劇痛的顫抖。
“我沒有騙你！”林爍向前一步，在晶爐狂暴的轟鳴中提高音量，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金屬上的重錘，“艦長就是叛徒！他剛剛傳輸了坐標！代碼‘曙光-7’！赫利俄斯要的是活體‘雛鳥’！你很清楚那意味着什麼！林澄一旦被帶走，赫利俄斯下一個目標就是徹底清除‘零號’！清除所有知道他過去秘密的人！包括你！包括葉然可能存在的最後一點痕跡！”
他賭上了所有，將通風管裏看到的坐標信息和艦長通訊的碎片拼湊起來，再狠狠戳向蘇槿最深的傷口。
蘇槿按着太陽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眼神在劇痛、茫然、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絲被喚醒的、對“葉然”名字的偏執本能之間瘋狂掙扎。林爍的話像毒蛇，鑽入她混亂的記憶縫隙。
“你......想怎樣？”她終於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林爍，裏面翻涌着滔天的殺意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結盟！”林爍斬釘截鐵，在晶爐的咆哮中毫無退縮地迎上她噬人的目光，“現在！幫我殺了艦長！阻止坐標被二次確認或傳輸！保護林澄！作爲交換......”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唯一的、可能打動這個絕望女人的誘餌，“…我幫你找到葉然！真正的葉然！不是這艘破船給你制造的幻象！我知道赫利俄斯把關鍵的東西藏在哪裏！就在晶穹聯邦！在母體實驗室！M-00！那裏有所有實驗記錄！有葉然失蹤前的最後影像！有赫利俄斯掩蓋一切的證據！”他喊出了那個在通風管晶片地圖上看到的猩紅光點！
“葉然......影像......”蘇槿的眼神瞬間凝固了，所有的掙扎和痛苦仿佛被這個名字凍結。一絲微弱到極致、卻無比執拗的光芒在她眼底最深處點燃，如同風中的殘燭，卻又頑強地不肯熄滅。對戀人存在證明的渴望，壓倒了記憶被撕裂的痛苦，壓過了對林爍的懷疑。
死寂。只有晶爐在血紅的深淵裏發出永不停歇的咆哮。
下一秒，林爍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帶着機油和血腥混合氣味的勁風撲面而來！
“噌！”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蘇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那條冰冷的、刻滿“正”字的機械左臂快如閃電！林爍甚至沒看清她的動作，只覺咽喉處傳來一陣冰冷刺骨、幾乎要嵌入骨頭的劇痛和強大的窒息感！
他被迫猛地仰頭，撞在身後滾燙的管道上，灼痛從後背傳來。視線被迫上移，對上了蘇槿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臉在血紅的晶爐光芒下如同修羅。所有的脆弱、茫然、痛苦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的、非人的殺意所取代。那雙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冰窟，倒映着林爍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面容。而抵在他咽喉上的，正是她一直掛在腰間的那把——生鏽的、邊緣卻磨得異常鋒利的巨大扳手！
扳手冰冷的金屬棱角緊緊壓迫着他的喉結，只要再進一分，就能輕易切開他的氣管。
“林爍。”蘇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字，清晰地鑿進林爍的耳膜，蓋過了引擎的轟鳴，“聽着，地表爬蟲。我不管你是真知道，還是想利用我的弱點垂死掙扎。”
她的機械臂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扳手鋒利的邊緣陷進林爍頸部的皮膚，一絲溫熱的液體順着冰冷的金屬緩緩流下。
“我幫你殺艦長，清理門戶。你，帶我去M-00，找到葉然存在的證據。”她盯着林爍因缺氧而開始翻白的眼睛，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着比任何咆哮都更恐怖的重量，“如果你騙我......”
她微微湊近，冰冷的氣息噴在林爍臉上，扳手再次施加了毫厘的壓力。
“我就把你活着塞進這晶爐裏，讓你用最漫長的痛苦，去體會什麼是真正的......代價。”
引擎在血紅的光芒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仿佛在爲這血腥的盟約奏響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