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沒有使用任何傳送裝置。他走向議會廢墟邊緣,將手按在那層微微波動的時空薄膜上。薄膜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一個缺口,外界的混亂氣息瞬間涌入,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荒蕪感。
他沒有立刻跨出,而是閉上眼,將感知如同蛛網般蔓延出去。
不再是之前被動接收信息,而是主動地、系統地“掃描”着鄰近的時間疆域。他的意識仿佛化作了無形的觸須,輕輕搭在那些殘存的時間線上。
第一條線,代號“青藤”。一個以植物文明爲主的世界。感知觸及的瞬間,哀嚎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涌來。悖論炸彈的餘波撕裂了它們的“生命母樹”,整個星球的生態循環正在崩潰,綠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時間流紊亂,季節錯亂,萬物凋零。
第二條線,“鐵砧”。一個高度發達的機械文明。這裏沒有生命的悲鳴,只有死寂。巨大的星環城市停止了運轉,如同冰冷的墓碑懸浮在太空。它們的中央能源核心在時間震蕩中過載爆炸,文明的火種已然熄滅,只留下鋼鐵的殘骸訴說着往昔的輝煌。
第三條線,“牧歌”。一個尚處於農耕時代的小世界。這裏的人們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太陽時而消失,時而出現數個,晝夜顛倒,莊稼在田地裏瘋狂生長又瞬間枯萎。恐慌在蔓延,原始的信仰在崩塌,時間在這裏變成了無法理解的詛咒。
……
每一條時間線,都是一幅絕望的畫卷。文明的挽歌在時間的琴弦上奏響,雜亂而悲愴。
洛言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情況的惡劣,遠超紙上數據的冰冷描述。這不是數字,是億萬生靈正在經歷的、真實的苦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感知繼續延伸,尋找着那些尚存一線生機的光點。
找到了。
一條代號“溪流”的時間線。這裏同樣遭受了重創,大陸板塊移位,洪水泛濫。但這裏的人類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他們在一片高地上建立起臨時的聚居地,互相扶持,在斷壁殘垣中尋找着希望的種子。他們的時間流雖然微弱,卻異常團結和堅定,如同溪流,雖細弱,卻執着地向着大海流淌。
還有一條,“星火”。一個科技水平中等的文明。他們的母星環境惡化,但他們並未放棄。數艘世代飛船承載着文明的最後火種,正艱難地駛向最近的可能宜居星系。他們的時間流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冒險,卻也燃燒着不滅的求生意志。
這些零星的光點,如同黑暗宇宙中的星辰,渺小,卻真實地閃耀着。
洛言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這些尚存生機的世界。他嚐試着,不是用力量去強行幹預,而是將自身那蘊含着“秩序”與“修復”意味的、溫和的時間韻律,如同春風般, gently 吹拂向這些世界。
在“青藤”世界,他引導着紊亂的時間流稍微平復,讓瀕死的母樹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雖然無法逆轉崩潰,但或許能延緩,爲尋找解決方案爭取時間。
在“溪流”世界,他微調了局部地區的時間流速,讓幸存者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搭建庇護所,尋找食物。他不能直接給予,只能創造稍縱即逝的機會。
在“星火”世界,他撫平了飛船航線前方一小片不穩定的時空褶皺,降低了他們旅途的風險。
這些幹預極其細微,消耗的力量也控制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他像是一個園丁,在滿目瘡痍的花園中,小心翼翼地扶正那些尚未完全折斷的幼苗,爲它們爭取一線生機。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但內心卻奇異地安定了一些。他不再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執政官”,他觸摸到了需要他守護的“真實”。
他收回大部分感知,只留下幾縷意識絲線,如同錨點般連接着那幾個尚存生機的世界,持續關注着它們的狀況。
然後,他一步跨出了時空薄膜。
真正置身於議會核心區之外的破碎疆域,感受又與之前不同。這裏的時間是“流動”的,卻充滿了亂流和陷阱。破碎的星球殘骸、凝固的能量風暴、甚至是一些巨大而詭異的、因時間錯亂而誕生的生物屍骸,漂浮在虛空之中。這裏是一片被遺忘的墳場,也是新秩序必須在其上建立的基石。
他懸浮在虛空,環顧四周。遠處,隱約可以看到維刻派出的執行小隊,正在與一小股破時者殘餘勢力交戰,能量光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他沒有插手。他信任維刻的能力。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需要找到一個地方,一個能作爲新秩序臨時核心的、相對穩定的時空節點。議會廢墟可以作爲行政中心,但不夠。他需要一個能更有效輻射力量、協調修復工作的“樞紐”。
他的“異瞳”緩緩旋轉,掃視着這片破碎的疆域。目光穿透層層空間障礙,分析着每一個潛在節點的穩定性和潛力。
大部分區域都不合格,要麼過於混亂,要麼資源匱乏,要麼殘留着破時者的污染痕跡。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考慮是否只能以議會廢墟爲基礎進行艱難擴建時——
他的目光,被一片奇特的區域吸引了。
那是一片位於多條破碎時間線交匯處的、相對平靜的虛空。那裏沒有星球,沒有物質,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純淨時間能量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散發着一種中正平和、包容萬象的氣息,仿佛能撫平一切創傷,調和不同時間流的沖突。
一個天然的“時間調和器”!
更讓洛言心驚的是,在那漩渦的最深處,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他自身本源隱隱共鳴的……呼喚。
仿佛那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來。
沒有猶豫,洛言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那片奇異的時間漩渦飛去。
或許,這就是重建秩序的第一步,也是他探尋自身起源的……下一個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