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被玉清術眼中驟然亮起的、某種近乎銳利的光彩驚得後退半步,下意識地應道:“……是,師姐請吩咐。”
“去尋管雜役調派的劉執事,就說我昨日靈力損耗過巨,傷了心神,需得一些‘寧心花’和‘三葉薄荷’入藥靜養。問他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去藥堂幫忙幾日,一來略盡綿力,二來也方便自行配些藥材。”玉清術語速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點出的這兩種靈草都偏門且品階不高,並非珍貴之物,常被低階弟子用來寧神,與她此刻“損耗過巨”的狀況相符,不會引人懷疑。而主動提出去藥堂“幫忙”,更是將企圖藏在看似合情合理的請求之下。
小禾聽得似懂非懂,但見玉清術神色凝重,不敢多問,只用力點頭:“我、我記住了,寧心花和三葉薄荷,去藥堂幫忙……我明日一早就去說。”
“嗯,去吧。”玉清術垂下眼,重新露出疲態,揮了揮手。
小禾如蒙大赦,行了個禮,匆匆退了出去,小心地帶上了門。
屋內重歸寂靜。
玉清術走到桌邊,看着那碗已經微涼的清粥和那幾株幹枯的靜心草,沉默片刻,終是坐下來,慢慢將粥喝完。味道寡淡,卻足以補充些體力。
之後,她再次強迫自己進入那痛苦而艱難的修煉之中。《寂滅心經》運轉帶來的細微成效,如同癮症,讓她甘願忍受刮骨剃肉般的痛楚,去換取那一點點的清明與強大。
……
翌日清晨,小禾去而復返,帶來的消息卻出乎玉清術的意料。
“劉、劉執事說……”小禾低着頭,聲音怯怯,“說師姐您身子不適,正當靜養,不宜操勞。藥堂嘈雜,恐於您恢復不利。至於寧心花和三葉薄荷,他稍後會派人直接送些過來。”
玉清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被拒絕了。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看似處處爲她着想。
是劉執事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不準她接近藥堂?
師尊?還是凌風玄?
她心底冷笑蔓延。果然,他們將她看得死死的,絕不會給她任何可能脫離掌控的機會。
“知道了。”她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有勞劉執事費心。你下去吧。”
小禾覷着她的臉色,見她似乎沒有動怒,這才稍稍安心,行禮退下。
門一關上,玉清術臉上的微弱感激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直接的路走不通。
那便繞路。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不能去藥堂,不代表無法獲取信息。宗門內人多口雜,尤其是雜役弟子之間,往往流傳着許多不被高階修士注意的瑣碎消息。
而小禾……或許能成爲她的耳朵。
只是,這丫頭膽子太小,需得好好……引導。
接下來的兩日,玉清術依舊每日準時前往藥堂淨室,爲蘇漣漪“化藥”。
過程依舊是煎熬的表演。她將虛弱透支扮演得淋漓盡致,每一次結束都仿佛去了半條命。凌風玄從一開始的警惕監視,到後來似乎也漸漸習慣了她這副“盡力卻孱弱”的模樣,偶爾還會在她力竭時皺皺眉,遞過一瓶最普通的恢復丹藥。
玉清術照單全收,面上感激,轉身便將那些丹藥收入囊中,一顆未動。
而每一次化藥的最後關頭,她都會如法炮制,將一絲極度凝練壓縮的煞氣,混在磅礴的藥力中,悄無聲息地送入蘇漣漪經脈深處。
蘇漣漪的臉色一日日好轉,甚至比受傷前更顯紅潤,周身氣息也似乎更加瑩潤。凌風玄喜形於色,對玉清術的臉色也難得地緩和了許多,甚至覺得師尊這法子雖犧牲了玉清術,但確實有效。
只有玉清術知道,那紅潤之下,埋藏着怎樣致命的毒種。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破土而出,反噬其身。
第三日,最後一次化藥結束。
玉清術幾乎是被人攙扶着回到居所。
一進門,她便揮退了旁人,獨自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汗如雨下。
連續三日的高強度表演和暗中動作,對她本就重傷未愈的身體和神魂是極大的負擔。《寂滅心經》帶來的那點微末進展,幾乎要被這持續的消耗拖垮。
她必須盡快找到恢復之法,否則不等布局完成,自己就要先油盡燈枯。
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她才勉強壓下翻涌的氣血,正欲掙扎起身,門外禁制再次被觸動。
來的依然是小禾。
這次她手裏沒端任何東西,只絞着衣角,臉色比往日更白,眼神裏充滿了驚慌失措。
“師、師姐……”她聲音發顫,帶着哭腔,“不好了……孫、孫皓師兄從思過崖出來了……他、他帶着人去雜役院,說要找我……”
玉清術眸光一凜:“找你?所爲何事?”
“我、我不知道……”小禾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們只說……說我不守規矩,沖撞了貴人……要拿我問罪……師姐,我害怕……後山寒潭死掉的小鈴,就是、就是之前得罪了孫師兄的人……”
小禾嚇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玉清瞬間明白了。
孫皓。定是凌風玄許下的承諾遲遲未兌現,他找不到凌風玄和蘇漣漪的麻煩,便遷怒於當日可能“窺見”他與凌風玄交易的小禾!要拿這最微不足道的雜役弟子撒氣,甚至殺雞儆猴!
好一個橫行霸道、視人命如草芥的紈絝!
一股冰冷的怒意驟然竄上玉清術心頭。並非全然爲了小禾,更是爲這宗門內無處不在的恃強凌弱和肮髒算計!
她如今自身難保,本不該再惹麻煩。
但……
她看着小禾那嚇得慘無人色、絕望無助的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被所有人拋棄、只能眼睜睜看着劍骨被剖、靈根被抽的自己。
若是連這唯一一絲微弱的善意都要扼殺,那她重生歸來,與這些冷血之物又有何異?!
“慌什麼。”玉清術的聲音陡然沉靜下來,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她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走到桌邊,拿起昨日劉執事派人送來的、她並未動用的一小包寧心花和三葉薄荷,塞進小禾手裏。
“拿着這個,現在就去藥堂。”玉清術語速加快,卻清晰無比,“去找今日當值的木長老,就說我舊疾復發,心神震蕩,急需他親手調配的‘冰心散’穩住傷勢,請他務必立刻配制一味。”
小禾懵了,拿着那包幹草,不知所措:“可、可是師姐……孫師兄他們……”
“就去藥堂!找到木長老,把我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他!”玉清術打斷她,眼神銳利,“只要你在藥堂,在木長老眼皮底下,孫皓便不敢明目張膽動你!”
木長老性情古板剛直,最重規矩,且極好面子,從不允許任何人在他的藥堂生事。更重要的是,他於煉丹之道極爲自負,若聽聞有弟子竟因他的丹藥未能及時送達而傷重,必定會心生不悅。
小禾似懂非懂,但被玉清術眼中的鎮定所感染,胡亂地點着頭,緊緊攥住那包草藥,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玉清術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緩緩吸了一口氣。
此舉只能暫緩一時。孫皓若鐵了心要找麻煩,總有辦法。
她必須知道,凌風玄到底許給了孫皓什麼!這才是禍根!
她眼神沉凝,快步走到窗邊,目光銳利地掃向外面的小徑。
希望……她布下的另一顆棋子,能帶來些有用的消息。
就在她凝神等待之時,遠處主峰方向,雲霽子靜室的窗戶,悄然開合了一道縫隙。
一道淡漠的目光,穿越雲靄與距離,無聲地落在了她這間僻靜的小屋方向。
如同看着掌中掙扎的飛蛾。
而玉清術,對此一無所知。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