暘谷的日子像浸了蜜,鬆弛得讓人忘了時辰。玉清術幾乎要以爲,前世那些腥風血雨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直到炎軻又一次“突發奇想”。
“無聊死了!”這日,他百無聊賴地踢着溪邊的石子,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忽然定格在谷地最深處那片終年籠罩着稀薄白霧的竹林,“哎,你們說,那竹林後面到底是什麼?我來這麼多年,師尊從來不讓靠近,神神秘秘的。”
白芷正用草葉編小兔子,頭也不抬:“師尊不讓去就別去唄,肯定有道理。”
燕徊擦拭古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顯然毫無興趣。
玉清術卻心中一動。那片竹林她早就注意到,其間的霧氣並非尋常水汽,反而隱隱流動着某種極古老的禁制韻味,與她識海中那點幽藍星芒偶爾會產生極其微弱的共鳴。只是師尊有令,她從未越雷池一步。
炎軻見無人響應,把主意打到了玉清術頭上:“小師妹!你想不想去看看?你好奇心最重了!”
玉清術:“……我並沒有。”
“哎呀,走走走!就看一眼!說不定是哪位祖師爺留下的寶貝呢?師尊小氣,藏着掖着,咱們就偷偷瞧一眼!”炎軻不由分說,拽起玉清術的胳膊就往那邊拉,“燕木頭,放個風!小師妹,跟上!”
白芷驚呼一聲,扔下草兔子也跟了上來:“炎軻你又胡鬧!”
燕徊皺了皺眉,終究還是收起劍,默不作聲地跟在最後,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越是靠近竹林,那股古老的禁制感越是明顯。霧氣氤氳,竹影婆娑,寂靜得只剩下幾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嘛。”炎軻嘴上說着,腳步卻放緩了,眼神裏多了幾分警惕。他雖胡鬧,卻不傻。
玉清術卻感覺識海中的幽藍星芒跳動得越來越明顯,一種若有若無的呼喚感從竹林深處傳來。
就在此時,炎軻腳下似乎踢到了什麼不起眼的石礫。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驟然響起!整個竹林的白霧瞬間沸騰般翻滾起來!周圍的景象如同水面倒影般劇烈扭曲、變幻!
“不好!”燕徊厲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半寸,凜冽劍意勃發,卻仿佛斬入空處,毫無着力感!
天旋地轉!
玉清術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攫住了她,猛地一扯!
再睜眼時,她已不在原地。
四周是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仿佛置身於宇宙誕生之初的虛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甚至連自身的存在都變得模糊。
“二師兄?三師兄?小師姐?”她試探着呼喊,聲音如同被黑暗吞噬,沒有半點回響。
只有她一個人。
種冰冷的恐慌悄然攥緊心髒。她試圖運轉靈力,卻發現靈力如同陷入泥沼,晦澀難動。神識也被極大壓制,只能離體不足三尺。
這是什麼地方?師兄師姐們呢?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師尊偶爾提及的只言片語——“暘谷之地,古之遺存,自有緣法……”
莫非……這裏就是暘谷真正的秘密所在?那處連師尊都諱莫如深的傳承之地?
她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虛不受力的空茫。
就在她腳步落下的瞬間。
嗡!
一點幽藍的光芒,自她眉心不受控制地逸出,正是那點來自寒潭深處的寂滅劍意星芒!
星芒懸浮在她前方,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散發出柔和卻堅定的森寒光芒。
光芒所及之處,周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顯露出腳下的景象——那是一片無垠的、凍結的星海!無數星辰被冰封在透明的玄冰之中,保持着億萬年前爆裂或寂滅的最後一瞬姿態,瑰麗、壯觀,卻又死寂得令人心頭發顫。
而在星海中央,懸浮着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的黑褐色石碑。石碑古樸無華,表面布滿隕擊坑窪般的痕跡,仿佛亙古便存在於此地。
那點幽藍星芒,正雀躍地、如同歸巢乳燕般,投向那塊石碑!
玉清術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牽引着,走向石碑。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和召喚感就越是強烈。識海中,《寂滅心經》的功法竟自行緩緩運轉起來,與石碑散發出的蒼涼寂滅氣息產生共鳴。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摸上那冰冷粗糙的石碑表面。
轟——!!!
龐大的、混亂的、充斥着無盡毀滅與死寂意味的意念洪流,瞬間沖入她的識海!
那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最本源的“道”的烙印!
星辰誕生、膨脹、衰亡、歸於冷寂……
萬物萌發、繁盛、凋零、化爲塵埃……
劍氣縱橫、撕裂蒼穹、最終卻消散於虛無……
一種極致的“寂滅”真意,如同冰冷的星河,在她意識中奔騰咆哮!
“呃!”玉清術悶哼一聲,抱頭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全身劇烈顫抖,七竅再次溢出鮮血!
太龐大了!太狂暴了!這根本不是她現在能承受的力量!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股寂滅洪流徹底同化、湮滅時,識海中那點幽藍星芒猛地大放光明,如同中流砥柱,強行穩住了她最後一絲清明!
同時,《寂滅心經》的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主運轉,瘋狂地吸收、轉化着那磅礴的寂滅真意,雖然痛苦,卻像是在幹涸的河床中引來了滔天洪水,粗暴卻有效地拓寬着她的神識極限!
痛苦不知持續了多久。
那狂暴的洪流漸漸平息,化爲無數細碎冰冷的符文,深深烙印進她的神魂深處。
一篇殘缺的、卻遠比她之前所得更加玄奧深邃的功法,緩緩浮現。
——《寰宇寂滅劍經》。
並非單純的修煉法門,而是一種將寂滅劍意融入神魂、化入神通、乃至模擬星辰寂滅過程的恐怖傳承!
玉清術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渾身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經歷剛才那番恐怖的洗禮後,變得無比凝練、堅韌,範圍更是擴大了數倍不止!雖然靈力修爲依舊低微,但神魂強度,恐怕已不輸於一般的金丹後期修士!
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明白了識海中那點星芒的來歷,也找到了真正掌控《寂滅心經》乃至那縷寂滅劍意的鑰匙!
雖然只是初窺門徑,但前路已明!
她掙扎着爬起來,再次看向那面石碑,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她對着石碑,鄭重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禮。
當她抬起頭時,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消散。
再定睛,她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片竹林的邊緣,白霧稀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但腦海中那篇浩瀚的《寰宇寂滅劍經》和無比凝練的神識,無比真實地告訴她,那不是夢。
“小師妹!”
“清術!”
炎軻、白芷和燕徊從不遠處沖了過來,臉上都帶着焦急和後怕。
“你沒事吧?剛才怎麼回事?一陣怪霧吹過來,你就不見了!”炎軻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白芷都快哭出來了:“嚇死我了!還以爲把你弄丟了!”
連燕徊也緊抿着唇,眼神裏帶着詢問。
玉清術看着他們真情實意的擔憂,心中一暖,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沒事,就是……好像不小心觸動了什麼禁制,被傳送到一個奇怪的地方待了一會兒。”
她省略了石碑和劍經的具體細節,不是不信任,而是那傳承太過驚人,且似乎與她個人緣法相關,不便細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炎軻鬆了口氣,隨即又興奮起來,“我就說這裏有寶貝吧!你得到什麼機緣了沒?”
玉清術笑了笑,指尖微動,一縷極其細微、卻帶着令人心悸森寒的幽藍劍意在她指尖一閃而逝。
雖然微弱,但那純粹的寂滅之意,讓炎軻三人都是一怔,面露驚容。
“哇!好厲害的劍意!”白芷驚嘆。
燕徊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緊緊盯着那縷劍意,緩緩點頭:“……很好。”
炎軻嘖嘖稱奇:“可以啊小師妹!因禍得福!這下看誰還敢欺負你!”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霄晏真人懶洋洋的聲音從衆人身後響起。他不知道何時出現的,依舊那副沒睡醒的樣子,靠着根翠竹,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玉清術身上,在她那縷尚未完全散去的劍意上停留了一瞬。
炎軻頓時縮了脖子,支支吾吾:“沒、沒什麼……就、就散步……”
白芷也低下頭玩衣角。
燕徊沉默是金。
玉清術有些緊張,上前一步,行禮道:“師尊,弟子方才不慎……”
霄晏真人卻擺了擺手,打斷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得了得了,機緣到了擋不住,是你的就是你的。看來這片破竹子以後也攔不住你們了。”
他語氣裏沒有半分責怪,反而帶着點……意料之中的懶散?
“不過,”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玉清術,那雙清澈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路還長着呢,慢慢走。別學某些人,有點進步就翹尾巴。”
意有所指地瞥了炎軻一眼。
炎軻:“……”我冤枉!
霄晏真人說完,又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仿佛只是路過。
幾人面面相覷。
炎軻拍拍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爲要挨罰。”
白芷小聲說:“師尊好像……什麼都知道?”
燕徊看着玉清術,再次肯定地道:“很好。”
玉清術握了握拳,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縷寂滅劍意的冰冷觸感。
前路依舊艱難,雲渺宗的陰影未曾真正散去。
但此刻,她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希望。
在暘谷,她找到了的不是暫時的避風港。
而是真正能讓她翱翔九天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