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聲嘶啞,混着血沫子,在死寂的院落裏顯得格外刺耳。
面具人焦黑冒煙的手垂在身側,細微地顫抖着。白色塑料面具死死對着我,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裏,仿佛有實質的冰寒怒火要噴涌出來,將這方空間都凍結。
他周身那股僵硬漠然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危險的、瀕臨爆發的暴怒。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絲吱嘎作響,下一秒就要射出裂石穿金的致命一擊。
但他沒動。
邪陣的混亂還在持續。那盞吸收了銅錢的油燈瘋狂搖曳,灰暗的火苗忽明忽滅,燈盞內的暗紅液體幾乎沸騰幹涸,散發出的不再是抽取生機的冰冷,而是一種狂躁的、瀕臨爆炸的不穩定能量。其餘六盞燈也受到影響,火苗亂竄,映照得牆上那倒懸的鳥圖騰扭曲蠕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反噬。
第一個牌位下的佛像裂痕更多,邪靈氣息微弱近乎熄滅。第三個牌位下的佛像震顫不休。
整個院落裏的“空”感被打破,各種混亂邪異的能量流竄、碰撞,發出無聲的尖嘯。
面具人似乎被這變故牽制了大半心神,他必須優先穩住邪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對我的殺意再濃,此刻也不敢輕易再動。
給我爭取到了片刻,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我靠着冰冷的廟牆,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胸腔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血盾符的反噬和最後催動雷符的消耗,幾乎抽幹了我最後一點力氣,經脈空空蕩蕩,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
墨黑卦袍上的蛇鱗暗紋也黯淡了下去,不再流轉,只是本能地汲取着我體內最後殘存的熱量,維持着最低限度的隱匿。
不能倒在這裏。
我顫抖着手,再次伸進布包摸索。裝無根水的瓶子已經空了,符籙也耗盡了,最後摸到的,是幾片幹枯蜷縮的、顏色深黑的葉子——老山參的須子,吊命用的東西。
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將參須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苦澀無比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帶着一股微弱的暖流滑入喉嚨,勉強吊住一絲即將渙散的神智。
必須離開這裏。邪陣的混亂不會持續太久,一旦面具人穩住陣腳,第一個就是把我剝皮抽筋,填進那個空牌位!
目光艱難地掃視四周。
院門被從外面鎖死,來時翻牆的位置…
我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座詭異的荒廟上。
廟門依舊緊閉,那把嶄新的銅鎖掛在上面。但經歷了方才的混亂沖擊,門板似乎…微微錯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更重要的是,那根烏黑帶暗紅的羽毛燃燒後留下的漆黑污跡,還沾染在門板上,正對着那條縫隙。
而門後…那之前啄擊門板的、尖利的東西,自從面具人出現後就再無動靜。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竄入腦海。
這廟是邪陣的核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但往往最危險的地方…也藏着意想不到的破局點。面具人似乎極其在意這座廟,他不敢讓邪陣的力量過於沖擊廟門…
賭一把!
賭這門後的東西,和面具人不是完全一條心!賭這廟裏,有能讓我暫時脫身,或者…反制的契機!
沒有時間猶豫了。
面具人焦黑的手微微抬起,對準那盞混亂的油燈,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開始試圖滲透進去,強行穩定躁動的燈焰。他必須分心二用!
就是現在!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壓榨出參須帶來的最後一絲氣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卻不是沖向院牆,而是直撲那座荒廟!
腳步踉蹌,卻快得驚人,幾乎是貼着地面掠了過去!
面具人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
他明明背對着我,正在穩定油燈,但在我動身的刹那,他托着木盒的那只焦黑的手猛地向後一甩!
不是針對我,而是——那盞剛剛稍微穩定下來的、對着第一個牌位的油燈!
燈焰猛地一跳,分離出極小的一縷蒼白火苗,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向我後心!
陰毒!他根本不需要完全轉身,就能操控這邪陣的力量進行攔截!
我不管不顧,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墨黑卦袍最後的防護上,硬頂着那縷足以凍裂魂魄的蒼白火苗,撲到廟門之前!
伸手,不是去扯那銅鎖,而是將一直扣在掌心的、最後一點混合着血沫的參須碎末,猛地拍向門板上那片羽毛燃燒留下的漆黑污跡!
參須性溫,大補元氣,但也…通靈!
參須碎末接觸到那片邪異污跡的瞬間——
“滋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刺耳的聲響!
那片漆黑污跡仿佛被激活,猛地扭曲起來,化作一縷極細的黑煙,竟順着門板上那條細微的縫隙,鑽了進去!
門內,毫無預兆地,傳來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極致驚喜和貪婪的——
“咿?!”
像是某種鳥類幼崽發現了絕頂美味時發出的尖叫!
緊接着!
咔嚓!
廟門內部,那把嶄新的銅鎖的鎖舌,竟然自己猛地彈了回去!
鎖…開了?!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憑借本能,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剝落的木門!
吱嘎——!
門被撞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陳舊香火、腐朽木頭、以及某種…禽類羽毛和燥熱氣息的怪味,撲面而來!
身後,那縷蒼白火苗已經襲到,狠狠撞在墨黑卦袍的後心位置!
噗!
卦袍表面幽光急閃,蛇鱗紋路瘋狂明滅,最終哀鳴一聲,徹底黯淡下去。一股冰冷的、侵蝕性的力量透體而入!
我猛地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再次噴出,眼前一黑,幾乎失去意識,全靠一股狠勁撐着,順勢就向那門內跌撞進去!
就在我半個身子擠進廟門的刹那!
眼角的餘光瞥見,院落中那面具人,第一次…徹底轉過了身!
他不再理會那盞混亂的油燈,白色塑料面具冰冷地對着我,那只焦黑的手緩緩抬起,對準了我跌入廟門的身影。
他沒有追擊,也沒有憤怒的咆哮。
只是用那只焦黑的手,對着我,極其緩慢地、做了一個向下“按壓”的動作。
仿佛在…蓋棺定論。
隨即,廟門在我身後,“嘭”地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關死、鎖緊!
最後的光線被隔絕。
我重重摔倒在廟內冰冷的地面上,徹底被黑暗吞噬。
門外,面具人按壓的手勢完成的瞬間——
整個院落混亂的邪陣,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強行撫平,驟然靜止。
七盞油燈的火苗恢復筆直蒼白。
牆上的鳥圖騰停止蠕動。
一切重歸死寂。
只有他焦黑的手指間,一縷若有若無的暗紅氣息,如同活蛇,緩緩鑽回他的袖中。
他站在原地,面具對着緊閉的廟門,一動不動。
如同守墓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