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神的餘威還在經脈裏竄動,帶着一種撕裂般的虛脫感。眉心被血符灼過的地方突突地跳,提醒着方才的僭越和代價。
我扶着翻倒的餐椅,指尖冰涼,呼吸壓得又輕又緩,試圖盡快平復靈台翻涌的氣血。
地上,那攤碎裂的瓷磚坑裏,水魈癱着一動不動。它身上令人窒息的凶煞黑氣散了大半,露出青黑鱗片和腐爛皮肉,腥臭味卻愈發濃烈,混合着一種…像是陳年水藻在密閉容器裏悶爛後的酸腐氣。那雙渾濁的黃眼珠失了焦距,蒙上一層死灰,只有偶爾極其細微的抽搐,證明它還未徹底魂飛魄散。
客廳裏冰窖般的寒意正在快速消退,牆壁上的霜花融化成水,淅淅瀝瀝往下淌,浸溼了地毯。溫度回升,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有種劫後餘生的空洞冷寂。
玄關處,趙老板癱在血污和冰水裏,徹底沒了聲息,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印堂那縷幾乎將他吸幹的“標記”蛛絲,在水魈被鎮壓的瞬間就已崩斷消散,但他自身的生機也已油盡燈枯,能不能熬過來,看造化。
沙發角落,女人依舊昏迷,懷裏的孩子呼吸卻平穩了許多,臉上駭人的青紫褪去,陷入一種疲憊的沉睡。
死裏逃生。暫時的。
我的視線從這一片狼藉挪開,落在那面水魈最後下意識瞥向的牆壁。
就是一面普通的客廳背景牆,貼着淺米色的暗紋壁紙,因爲剛才的極寒和現在的回暖,壁紙有些地方已經起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膩子。靠牆放着一組電視櫃,屏幕已經漆黑,倒映不出任何東西了。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水魈那一眼,不會錯。那是一種被更高層級的力量掌控、束縛後,近乎本能的恐懼指向。
這屋裏的事,還沒完。這水魈是凶,是煞,是害人的刀,但握刀的,另有其“人”。
我慢慢直起身,五髒六腑還殘留着請神後的鈍痛。走到那面牆前,伸出手指,觸碰溼冷的壁紙。
指尖劃過那些起鼓的縫隙,仔細感知。
沒有陰氣殘留,沒有煞氣波動,幹淨得…過分了。
就像有人特意將這裏清掃過,抹去了一切痕跡。
我蹙起眉,從布包裏拿出那面黃銅羅盤。指針經過方才一番折騰,此刻安靜地停在原位,微微顫動,指向已經癱軟的水魈,對這片牆壁毫無反應。
不對。
我並指抹過略顯模糊的銅盤盤面,低聲念誦淨天地咒。盤面微光一閃,指針輕輕一顫,但依舊沒有轉向牆壁。
要麼是這後面真的什麼都沒有。
要麼…就是藏着的東西,位格極高,或者用了極其特殊的方法,完全屏蔽了自身的一切氣息,連開了靈眼的羅盤都能瞞過。
我收回羅盤,目光掃過整面牆,最後落在電視櫃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插座面板上。很普通的白色塑料面板,似乎有些鬆動了,邊緣與壁紙接縫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陰影。
蹲下身,指尖抵住那面板邊緣,稍一用力。
“咔。”
面板被輕輕撬開,向後脫落。
一股極其微弱的、帶着淡淡香火味的陳舊灰塵氣息,從牆內飄散出來。
牆壁內部,預埋電線管的旁邊,竟然被人爲掏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小洞。
洞裏,塞着東西。
不是邪物,沒有陰煞氣。
那是一尊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鎏金佛像。
佛像雕刻得極其精致,眉目慈悲,盤坐蓮台,右手結施無畏印,通體散發着一種柔和、安寧、甚至可以說是微弱的純正祥和之氣。
但在這祥和之氣的包裹核心…
我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尊小佛像從牆洞夾層裏取了出來。
指尖觸碰到佛像底座的瞬間,一股極其隱晦的、冰冷的惡意,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順着指尖竄了上來!
我猛地縮回手,佛像差點脫手。
穩住呼吸,再次看去。
那佛像的蓮花底座下方,竟然用極細極細的猩紅色絲線,密密麻麻地纏繞捆縛着!
那些紅絲線細如發絲,卻透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怨毒感,與佛像本身散發的祥和之氣劇烈沖突,彼此糾纏壓制,形成一種極其詭異邪門的平衡。
而在那猩紅絲線的纏繞間隙,隱約可以看到底座上似乎還刻着幾個歪歪扭扭的、非佛非道的詭異符號,顏色深黑,像是幹涸的血垢。
以邪物爲核,以佛像爲殼,血絲纏縛,正邪互壓。
這不是祈福,這是…囚禁和滋養!
囚禁一個極其凶戾的邪靈,用佛像的祥和之氣掩蓋它的煞氣,再用這特制的血絲緩慢抽取其力量,通過某種方式,滋養…或者控制着什麼。
這根本不是尋常風水師或者野道士的手筆!這是極其陰毒詭譎的邪術!
我捏着這尊冰冷刺骨的小佛像,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內部那被囚禁邪靈的瘋狂沖撞和無聲嘶嚎。
它被塞在這裏,正對着客廳,也…正對着主臥室的方向。
趙老板印堂那縷抽取生機的“標記”蛛絲…水魈那充滿恐懼的一瞥…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猛地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脊背發寒的真相。
這尊被邪術處理過的佛像,才是這一切的源頭核心。它通過某種方式,標記並抽取趙老板的生機,同時…控制和驅使着那只水魈!
而水魈最後看的方向,根本不是這面牆。
是這牆裏的東西!
是誰?爲什麼要把這種東西塞在一個看似富裕祥和的家庭牆內?
這趙家,惹上的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被人下了陰毒的黑手!
我捏着那尊不斷散發詭異波動的小佛像,緩緩站起身。
客廳的寂靜裏,忽然傳來極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是來自地上癱軟的水魈。
也不是來自昏迷的趙家人。
那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牆壁內部、地板下面…細微地滲透出來。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東西,正被這尊佛像的取出所驚動,開始…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