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時，早晨的陽光已經灑滿了廠區。
遠處廠房傳來機器的轟鳴聲，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我去車間了。”陳陽說。
“嗯。”林曉月點點頭，“我……也在三樓縫紉車間。你在一樓，要是有什麼事……也可以來找我。”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着地面，聲音很小。
“好。”陳陽說。
兩人在食堂門口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陳陽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曉月正朝廠房走去。晨光裏，她的背影瘦瘦的，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
淺藍色的襯衫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
他忽然又想起清晨透過簾子縫隙看到的那一幕。
白皙的背，流暢的曲線。
他猛地轉回頭，大步朝合成車間走去。
臉上，感覺又燙了起來。
一樓和二樓都是合成車間，一樓制作的是運動鞋，二樓制作的是皮鞋，張陽被分配的是一樓運動鞋合成車間。
陳陽站在那扇厚重的鐵皮門前，手裏捏着工牌。
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
門縫裏傳出機器低沉的轟鳴聲，像巨獸在喘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熱浪混合着刺鼻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
陳陽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等視線適應了車間裏的光線，才看清裏面的景象。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挑高至少得有五六米高。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鋼架和管道，幾十盞光燈把整個車間照得慘白。地面是灰色水泥地，刷着黃色的通道線。
最震撼的，是那些機器。
一排排巨大的壓模機、注塑機、硫化罐，像鋼鐵怪獸般蹲伏在地面上。
機器之間是輸送帶，上面流動着各種鞋底、鞋幫的部件。
空氣裏彌漫着橡膠加熱後的焦糊味，還有膠水的刺鼻氣味。
但比機器更讓陳陽心跳加速的，是人。
確切地說，是好多的女人。
車間裏至少有百八十號人，在機器之間穿梭、忙碌。
而其中……幾乎都是女工。
只有遠處角落裏有幾個男工在作大型設備，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全是穿着深藍色工裝的女性的身影。
她們有的站在機器前作，有的抱着半成品在過道裏快步行走，有的蹲在地上整理物料。
動作熟練，節奏很快，沒有人閒着。
陳陽站在門口，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第一個注意到他的，是離門最近的一個女工。她正在給一台機器上料，抬頭擦汗時，視線掃過門口，然後定住了。
她大概二十出頭，圓臉，扎着馬尾，額頭上戴着一條藍色的吸汗帶。
她盯着陳陽看了兩秒鍾，眼睛慢慢睜大，手裏的料筐差點掉地上。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就像多米諾骨牌，以陳陽爲圓心，注視的目光一圈圈擴散開去。
雖然機器還在響，輸送帶還在轉，但車間裏的空氣仿佛已經變了。
竊竊私語聲像水波紋一樣漾開，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種動。
陳陽站在原地，手腳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驚訝的、審視的、帶着笑意的——像細密的針，扎在他身上每一個地方。
“哎，是新來的？”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工走過來。她個子不高，但很結實，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手裏拿着個夾板，上面夾着幾張單子。
“是。”陳陽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叫陳陽，今天第一天上班。”
“趙組長的人？”女工上下打量他，眼神有些直接但不帶惡意，“趙姐在那邊，最裏面那排機器。”
她指了指車間的深處。
“謝謝。”陳陽說道。
他穿過機器的過道，往裏面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僵硬，能感覺到兩側的目光隨着他的移動而移動。
有些女工脆停下手裏的活，直起身子看他；有的和旁邊的工友小聲說着什麼，然後又抱在一起笑；還有幾個年輕點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假裝忙活，但眼角餘光還在不停的偷瞄。
陳陽感覺也是很尷尬，他目不斜視，盯着前方，但餘光裏全是藍色工裝的身影。
車間比他想象的要大。
走到最裏面一排機器時，他已經出了一身汗——不止是熱的。
“趙組長？”他對着一個背對他的女人說。
那女人轉過身。
她四十歲左右，短發，方臉，眼神很利索。
手裏拿着個對講機，正在跟什麼人說話。
看到陳陽，她停下來，對着對講機說：“等下再說。”
然後看向陳陽。
“陳陽？”
“是。”
趙組長也打量了他幾眼，但比之前那些女工的目光要專業得多。
“王主管跟我說了。行，你跟我來吧。”
她帶着陳陽走到一排機器旁邊。
這裏相對安靜一些，機器沒那麼密集，地上堆着很多裝滿物料的塑料筐。
“合成車間主要兩件事。”趙組長語速很快，“一是把鞋底和鞋幫粘合，二是質檢和整理。你是新人，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先搬材料吧。”
她踢了踢腳邊的一個塑料筐：“這裏面是處理好的鞋幫，你搬到三號生產線那邊去。看到沒，那邊有個紅牌子。”
陳陽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大約二十米外，確實立着一個紅色的標示牌。中間要穿過好幾條過道。
“一次搬一筐，別貪多。注意安全，別撞到人，也別撞到機器。”趙組長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專心活，別東張西望到處亂跑。”
最後這句話，她說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陳陽點點頭，彎下腰去搬那個塑料筐。
筐比他想象的重寫。裏面塞滿了黑色的鞋幫部件，沉甸甸的，估計得有三十多斤吧。
他兩手抓住筐沿，用力一提，抱在懷裏。
好，現在要開始工作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第一步，踏進過道。
兩側機器旁的女工齊刷刷地看過來。
第二步，經過第一台注塑機。
作機器的女工停下了手裏的活，眼睛跟着他移動。
第三步，靠近一條輸送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