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她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嗯。”陳陽應了一聲，視線飄向別處。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總覺得那雙眼睛能看穿他剛才的偷窺，也許這就是做賊心虛吧。
“昨晚……謝謝你。”林曉月又說道，這次聲音自然了些，“蠟燭我收起來了，下次還能用。”
“好。”陳陽應和了一聲。
短暫的沉默。
空氣裏又浮起那種尷尬的氣氛，但和之前不同——昨晚之後，在這種尷尬裏又摻雜了一點說不清的微妙。
“我去洗漱。”林曉月拿起臉盆和毛巾，“一樓是男洗手間，二樓三樓是女用的。你……要去一樓吧？”
“嗯。”
“那……我先去了。”林曉月端着盆走出房間。
陳陽看着她離開，這才鬆了口氣。
他快速穿好衣服——還是昨天那件舊背心和工裝褲。
拿起洗漱用品，走出了房間。
此刻三樓的走廊裏已經熱鬧了起來。
女工們端着盆進進出出，大多穿着睡衣或簡單的家居服。
頭發亂蓬蓬的，臉上帶着剛睡醒的惺忪。
看到陳陽從308出來，有好幾個女孩都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陳陽低着頭，快步往樓梯往下走。
“哎，你看，那個男的好帥呀！”
“那個男的，是剛才從308出來的嘛？”
“308不是曉月姐他們屋嗎？那個男的是誰呀？”
竊竊私語聲從身後傳來，帶着好奇和興奮。
陳陽聽見後走得更快了，幾乎是小跑着下了樓。
一樓是男宿舍區，在這裏氛圍又完全不一樣。
空氣裏有煙味和汗味，幾個光着膀子的男人在走廊裏抽煙，看到他下來，也投來審視的目光。
但沒人說什麼，大家也都知道三樓有夫妻間。
洗手間是公用的，長條形的房間，一排水泥砌的洗手池，牆上掛着破了一半的鏡子。陳陽擠進去，找了個空位，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沖在臉上，終於讓他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一些。
他看着鏡子裏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睛裏好像多了點什麼東西。是慌亂？是心虛？還是……別的？
他不知道，甩甩頭，不再去想。
洗漱完，陳陽沒有立刻回三樓。他在一樓磨蹭了一會兒，看着男工們陸陸續續出門去食堂了。
估摸着這會三樓的樓道裏應該沒多少人了，他才上樓。
等回到308，林曉月已經收拾好了。
她正站在窗邊，對着一個小圓鏡安靜的梳着頭發。
聽到他進來，她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
“食堂開飯了。”她說，“一起去吧？”
陳陽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跟她一起去食堂有可能會得到——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議論。
但他看着林曉月平靜的側臉，想起昨晚她蜷縮在床上發抖的樣子。
“好。”他說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三樓的走廊裏，又有了一些女工。
看到陳陽和林曉月一起出來，那些目光更加直白，更加密集。
陳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又都僵住了。
他目不斜視，盯着前方。
林曉月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很穩。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注視，或者說，學會了不在意這些。
下樓的時候，陳陽聽見身後有女孩小聲說：“你看他們還挺配的……”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曉月好像也聽見了，她的耳尖微微泛紅，但沒回頭。
食堂是一個單獨的一層房屋，是個很大的平房。
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了飯菜的味道——粥的米香味，饅頭的面香味，還有炒菜的油香味。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大多是女工，幾個人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地說笑着。
陳陽和林曉月排在了隊尾。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又聚集過來了。
這次不只是好奇，還有探究，有打量，甚至有一兩個眼神不太友善——是幾個年紀稍大的女工，正看着他和林曉月。
陳陽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
跟着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終於輪到他們，窗口裏的大媽舀了一大勺粥，兩個饅頭，一勺鹹菜。
飯菜裝在不鏽鋼餐盤裏，遞出來。
他們兩人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剛坐下，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陽！是陳陽嗎？”
陳陽尋聲望過去，他沒有想到那個人竟然是蘇晴，這也有點太巧了吧，這個世界原來真的可以這樣小。
她端着餐盤，笑盈盈地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了陳陽旁邊的空位上。
“真沒想到，你竟然來的是我們的工廠，這真是太好了，剛才你排隊的時候，我都不敢認你，以爲是看錯人了，真沒想到真的是你，真的是太巧了！”
蘇晴咬了一口手裏拿着的饅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昨晚睡得怎麼樣？在這還習慣嗎？”
“還好吧。”陳陽說。
蘇晴這才注意到對面的林曉月。
她的笑容頓了一下，眼神在林曉月和陳陽之間轉了個來回。
“這位是……？”
“林曉月。”陳陽介紹道。
“我知道她叫林曉月，我的意思是你跟她什麼關系？”
“也沒什麼關系……是一個宿舍的。”陳陽有些尷尬的解釋。
“啊——偶”蘇晴拖長了聲音，笑容變得有點微妙，“308啊。我知道，夫妻房嘛，你怎麼被分到夫妻房了呀。”
“那個，男生宿舍沒有空的位置了，所以宿管把我分到了308。”
此刻林曉月的臉白了又白，默不作聲的低頭喝粥。
“偶，原來是這樣呀！對了陳陽，你今天去哪個車間？”健談的蘇晴很快又轉移了話題。
“應該是合成車間吧。”
“一樓啊。”蘇晴點點頭，“我在三樓縫紉車間。不過中午吃飯還能碰見。對了，中午我帶你食堂吃飯，哪些菜好吃哪些不好吃我都知道。”
“嗯。”陳陽低聲應和着。
早餐就在這種微妙的氛圍裏吃完。
蘇晴話多，一直在說着車間的趣事。
林曉月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吃飯。
陳陽夾在中間，偶爾應和一聲。
吃完飯，蘇晴說要趕着去車間打卡，先走了。
林曉月才抬起頭，輕聲說：“她對你挺好。”
陳陽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接這話。
兩人一起把餐盤送到回收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