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走到櫃台前,並未急於開口,而是靜靜地等待着掌櫃將手頭那一頁亂賬打完。她周身那種超然物外的清冷氣質,即便身處這喧囂凡塵、衣着簡樸,也難掩其光華。
掌櫃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當看清雲芷時,他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異,煩躁的情緒似乎都被沖淡了幾分。
“掌櫃的,叨擾了。”雲芷微微頷首致意,聲音清越悅耳。
“不敢不敢!這位……夫人,有何吩咐?可是方才的菜肴不合口味?”掌櫃連忙放下算盤,臉上瞬間堆起笑容。
“掌櫃客氣了,”雲芷唇角微彎,“方才的菜肴,色香味俱佳,貴樓師傅的手藝當真令人嘆服,不負‘醉仙’之名。”她隨即話鋒流暢地一轉,側身讓出了厲絕天,“此乃我遠房表兄,名叫厲阿牛。他天生力大,筋骨強健,也懂些拳腳。不但能搬貨,也能護貨,各種雜貨完全不在話下。”
“現在正想找安個憑力氣吃飯的踏實活計。聽聞貴樓後廚事務繁忙,用人急,不知……可還缺個打雜跑腿、搬搬扛扛、聽憑差遣的幫手?”
掌櫃的目光聚焦在厲絕天身上。好一條精壯漢子!肩寬背厚,臂膀肌肉虯結,站姿沉穩,肉眼可見的力量感。
掌櫃心一跳,今年定仙饅頭的人家異常的多,爲此要大量的買原材料、水面,還要將做好的饅頭運到百裏之外,還有包裝饅頭用的盒子.....樁樁件件,都需要一個運輸護送的好手!
更要命的是,因爲今年的訂單暴增,自己那些本來就要維持醉仙樓的夥計都快累得直不起腰。眼前這漢子,簡直就是天降的救星!這體格,扛兩麻袋米面怕都跟玩兒似的!
“厲……厲壯士想在我醉仙樓打工?”掌櫃上下打量着厲絕天,臉上露出笑容,“願意來,這是好事!不過……厲壯士,話先說在前面,來到醉仙樓,按規矩,得從最底層做起,打雜、跑腿、搬運重物那是家常便飯,起早貪黑更是少不了,掙得就是辛苦錢,這個,你能接受吧?”
“無妨!”爲了不在大庭廣衆之下丟臉,厲絕天挺直腰板,拍了拍膛:“掌櫃的您放心!咱別的本事不敢說,就是有把子使不完的力氣!不怕髒,不怕累,更不怕吃苦!”
掌櫃不由得笑了起來,心中的秤砣又往“雇傭”這邊偏了幾分。
“就是老板,我有個小小的請求?”厲絕天有些扭捏。
“哦?說。”掌櫃的皺起眉毛。
“掌櫃的,我呀,平常不但能賣力氣,還愛學習。如果有空閒時間,能不能在後廚學幾招?”
學廚?掌櫃的眼睛往上一挑,好事呀!這廚藝最精髓的地方,自己的掌勺大廚老周不教,不可能學的會;要是能學個皮毛,老周又多了一個打下手的,那不是一份錢讓厲阿牛打了兩份工,完美呀!
“嗯……”掌櫃裝作沉吟的樣子,然後緩緩開口:“既然這位壯士如此真心實意,又誠心若此,那我就....勉爲其難的答應吧。”
工錢嘛……”掌櫃伸出三手指,晃了晃,“包一三餐,一天三十文!若是勤快肯,手腳麻利,這段時間幫我把‘仙饅頭’運送好,我絕不虧待,賞錢一定有!你看如何?”
一天三十文!包三餐!厲絕天眼睛“唰”地亮了起來。“行!掌櫃的您爽快!就這麼說定了!”但是厲絕天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扭扭捏捏的對掌櫃說道:“掌櫃的,還有一件事.....”
“又什麼事?”掌櫃的又皺起了眉頭。
“那個....我能用我的工錢,來抵這頓飯錢麼?”厲絕天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掌櫃不由得張大了嘴:“你們兩個,來吃霸王餐的?”
厲絕天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顫顫巍巍。雲芷先是掩嘴笑了笑,然後擺出鄭重的神色說道:“掌櫃的勿驚,我這個表兄好詼諧,說笑呢。”
說完,雲芷從袖帶裏取出錢袋,拿出相應的錢財:“飯錢在這裏了,掌櫃的您點一下。”
趁着掌櫃在點錢的時候,厲絕天趕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雲芷:“你...你哪裏來的錢呀?”
雲芷回頭淺笑,柔聲說道:“墜入人間時,我腰間掛了一塊玉佩,算是仙界對我這個仙尊的嘉獎。如今都快生死存亡了,我就在你昨出去找工作的時候,拿去當鋪換了些錢。”
說完,雲芷又從錢袋裏拿出了一些錢放到厲絕天手裏:“你剛來醉仙樓,難免會有摔盤子等意外,若是工錢被扣得所剩無幾,拿着這些錢支撐一下。”
厲絕天接過錢,眼神裏出現了難以掩飾的動容,但隨即厲絕天轉過頭,用袖子抹了抹臉,然後裝作滿不在乎的看向雲芷:“囉嗦,我還能不好這個麼?”
此時掌櫃的算好了錢,滿意的笑了笑,隨即抬頭對厲絕天說道:“厲壯士,剛才吃飽了吧?”
“飽了飽了,很美味。”厲絕天拍了拍肚子
“那正好!”掌櫃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今下午要去進貨,還要搬來這仙饅頭的裝飾,正好!阿福!阿福!”他朝旁邊一個剛送完菜的年輕夥計高聲喊道。
“哎!掌櫃的,啥事兒?”叫阿福的夥計小跑過來。
“這位是新來的厲阿牛厲大哥!以後就在醉仙樓幫工了!你帶他去後廚認認地方,熟悉熟悉咱們的規矩!下午讓老趙帶着他進貨,然後在去遊龍堂拿裝飾!”掌櫃吩咐道。
“好嘞!厲大哥,跟我來!”阿福應了一聲,熱情地招呼厲絕天。
雲芷心看到厲絕天已經被安排好,便裝作若無其事的問道:“掌櫃的,冒昧一問。我是個外地人,剛來到這清水鎮上,就聽鎮上人說這醉仙樓有‘仙饅頭’,說此物本來就仙氣飄飄,掰開時能見瓊樓玉宇,食之可強身健體。此等神異之事……莫非當真?”
“哎呀!貴客,這還能有假?!”掌櫃一聽到“仙饅頭”三字,如同被點燃了話匣子,臉上的自豪與虔誠瞬間溢於言表,連聲音都高亢了幾分,“這‘仙饅頭’呀,可是小的誠心敬意,從鎮外‘求仙觀’裏,千辛萬苦才求來的仙家恩賜!客官您別看這小小饅頭價高,那可是貴有貴的道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眼神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咱家的精白面,選的都是最上等的新麥,蒸出的饅頭個大形美,潔白如玉,一絲雜色也無!這才能入得了仙家的法眼呐!”
“蒸好之後,那儀式才叫講究!得挑黃道吉,由觀主親自領着,將這精心蒸好的饅頭,沐浴焚香後,恭恭敬敬地供在觀裏的‘聚仙台’上!咱們這些誠心求‘仙緣’的商戶,得帶着夥計,在觀裏守着,夜誦經禱告,焚香不斷,少則三,多則七!不爲別的,就爲了讓仙家感受到咱們這顆赤誠之心!”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您說這成本有多大?光是這守着的吃用開銷,人吃馬嚼就是一大筆!更要緊的是,仙家挑揀呐!不是所有的饅頭都有那福分!只有那些放在聚仙台上幾天幾夜,依舊潔白如新,半點不腐不壞,甚至隱隱透着光暈的饅頭,才算是真正被仙氣浸染過,成了能賜福的‘仙饅頭’!”
“那些個發黴變質的,就只能當垃圾扔掉!您看看,光這損耗,就得多少銀子填進去?再加上那包裝,講究着呢!特制的鬆木盒子,內襯上好的錦緞,防防塵,就怕沾了俗氣!運送的路線也有大講究,得繞開污穢之地,選那清氣上升的時辰……”
“掌櫃的誠意,我等已深切感受到了。”雲芷適時地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我的意思是,如此珍貴神異之物,想必是奇貨可居,難道其他酒樓商戶,不會來搶貴樓的生意麼?”
“搶生意?哈哈哈!”掌櫃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驕傲地揚起了頭,“他們倒是想搶!做夢都想!可是呀,沒那個本事,沒那個仙緣!”
他壓低聲音,帶着一種掌握核心機密的自得,“不瞞您說,前些年,咱們清水鎮但凡有點名號的酒樓食肆,都去求仙觀供過饅頭!結果您猜怎麼着?嘿!仙家他老人家,就只瞧得上我醉仙樓供的饅頭!爲啥?”
他得意地自問自答,“就因爲我家的饅頭,用的白面最精,蒸的火候最足,個頭最大最圓潤,心最誠!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別的家供的,要麼面不夠白,要麼個頭太小,要麼蒸得不夠透實,放兩天就塌了軟了,仙家自然瞧不上眼!現在呀,這‘仙饅頭’的仙緣,就只光顧咱醉仙樓這一家!您說,那些眼紅的家夥們,除了瞪眼,還能怎麼着?”他兩手一攤,滿臉的“有本事你來搶啊”的得意。
“哦?原來如此。”雲芷微微頷首,“果然心誠則靈,貴在至誠。掌櫃的如此虔誠致志,這生意興隆、財源廣進,自是理所當然。”
“得了!借您吉言!貴客真是慧眼識珠,說話也中聽!”掌櫃雖然聽出是客套話,但被雲芷這樣氣度不凡的人一誇,還是樂得眉開眼笑,仿佛已經看到金元寶滾滾而來。
雲芷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告辭,轉身款步離開了喧囂的醉仙樓大堂。門外陽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中已經確定,絕對是有仙界的人介入,但是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大。
“究竟是誰,用這種幻術在人間騙錢?他一個仙界的人,要錢嘛?”她低聲自語,腦海中已經被疑雲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