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厲絕天愣在原地，雲芷也從車上走了下來，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
而真正讓厲絕天和雲芷瞬間失語、感到一種難以言喻震撼的，是孩子們手中捧着的東西，以及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那幾個從醉仙樓偷來的、在昏暗中依舊散發着微弱光暈的“仙饅頭”，並沒有被孩子們自己狼吞虎咽地吃掉。
最大的那個男孩，正極其小心地，將饅頭一點點撕成細小的碎塊。他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生怕浪費了一絲一毫。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婦人無力的頭，將一點點饅頭碎屑喂到她嘴邊，聲音帶着哭腔和祈求：“娘……吃一點……吃了仙饅頭……就能好起來了……”
另外兩個孩子，則捧着另外兩個饅頭，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喂娘親，不斷地吞咽着口水，小小的肚子甚至發出了清晰的“咕咕”聲，卻沒有一個孩子伸手去碰自己手中那近在咫尺、散發着食物香氣和誘人“仙光”的饅頭。最小的男孩蜷縮在床邊，小手緊緊抓着母親破舊的衣角，眼中滿是恐懼和茫然。
“這.....”厲絕天轉頭看向雲芷。
厲絕天的聲音驚動了這些孩子。
“誰……誰在外面？！”最大的男孩虎子最先回神，瘦小的身體下意識地護在母親和弟妹身前，聲音發顫。
“虎子……怎……怎麼了……”草鋪上的婦人林氏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當她看到門口那兩個的陌生人，尤其是厲絕天那高大威猛的身影時，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掙扎着想坐起來，卻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娘！娘你別動！”虎子連忙轉身扶住母親，急得快哭了。
林氏咳得臉色發青，好不容易平復些，目光卻死死盯住虎子手中那半個“仙饅頭”，再看看小花和石頭手裏捧着的饅頭，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她猛地抓住虎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聲音帶着絕望的顫抖：“虎子……你……你們……這饅頭……哪……哪來的？！是不是……是不是去偷……偷了？！”
虎子被母親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低着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草上，聲音哽咽：“娘……娘你別生氣……我……我看你病得厲害……什麼也吃不下……郎中說……郎中說……再不吃東西……就……”他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糊塗！糊塗啊！”林氏淚如雨下，揚起枯瘦的手掌，卻無力地落在草上，“娘……娘教過你們什麼？！餓死……餓死也不能做賊！我們……我們林家的臉……不能丟！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娘！不是的！”小花哭着撲到床邊，“哥哥不是故意做賊的！是……是那個郎中說，娘這病是邪氣入體，普通藥石無靈，只有沾了仙氣的靈物才能驅邪……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了！看到醉仙樓那些老爺們都說仙饅頭能救命，才……才……”她說着，委屈和恐懼涌上心頭，放聲大哭起來。
最小的石頭也跟着哇哇大哭。
窩棚裏哭聲一片，絕望和悲傷彌漫。
厲絕天站在門口，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征戰魔界，見過無數嚎哭求饒的敵人，卻從未見過這種……讓人口發悶、拳頭都無處使的悲慟。他下意識地看向雲芷。
雲芷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她緩緩走上前，來到草鋪邊，蹲下身。她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卻奇異地讓孩子們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這位夫人，”雲芷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奇異的安撫力量，“不必苛責孩子。他們……也是爲你。”
雲芷轉頭看向這些孩子：“你們小小年紀，便如此孝心可感，實在令人欣慰。只是，這饅頭，救不了你們娘親的命。”
“你...你騙人！”虎子瘋狂的搖頭，“這仙饅頭是仙物，你憑什麼這麼說....”
雲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幾個依舊散發着微弱光暈的“仙饅頭”，然後指尖在那半個被虎子撕碎的饅頭上輕輕一點。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饅頭表面流轉的仙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出了它平凡無奇、甚至有些發的本質——一個普通的白面饅頭！
“啊！”孩子們和林氏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那瞬間失去“仙氣”的饅頭。
“這……仙氣……沒了？”虎子結結巴巴，眼中充滿了迷茫和被騙的憤怒。
“本就不是治病的仙氣。”雲芷收回手指，語氣平淡，“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法術，障眼法罷了。吃了它，除了果腹，與普通饅頭並無區別。”
厲絕天看着那瞬間“現出原形”的饅頭，再想想醉仙樓那華麗的包裝和昂貴的價格，只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怒火直沖頭頂：“媽的！一群騙子！拿這種玩意兒騙錢？！”他聲音洪亮，震得窩棚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騙……騙子？”林氏聽到這個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苦和自嘲，她虛弱地喘息着，聲音嘶啞，“是啊……騙子……這世上……騙子太多了……”她看向雲芷和厲絕天，眼中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兩位貴人……你們……是來抓孩子們的吧？要打要罰……沖我來……是我沒教好他們……求你們……放過孩子……”
“娘！”虎子和小花哭喊着撲到床邊。
“不抓你們。”雲芷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幫……幫我們？”林氏愣住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嗯！”厲絕天難得地應和了一句，他走上前，伸出兩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林氏的手腕。魔尊的感知遠比凡人敏銳，他清晰地“看”到了林氏身體內部的狀況——氣血兩虛，脾胃衰敗，風寒入骨，典型的積勞成疾！
“嘖！”厲絕天眉頭擰成了疙瘩，“你這身子骨，是累垮的！餓壞的！凍傷的！三樣湊齊了！底子全掏空了！不是什麼邪氣入體！庸醫害人！”
“累垮的……”林氏喃喃自語，眼淚無聲滑落，“是啊……爲了養活這幾個孩子……沒沒夜地紡紗、漿洗、給人縫補……可……可那點工錢……哪裏夠……”她的話語充滿了疲憊和辛酸。
“娘……”虎子哽咽着，“都怪我爹……要不是他……要不是他聽信那些‘仙師’的話，說什麼……說什麼咱家有仙緣，只要供奉足夠的‘靈石’，就能舉家飛升……把家裏的田產、鋪子都賣了……最後連房子都抵了出去……結果……結果……”虎子說不下去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中充滿了對那個虛無縹緲“仙師”的恨意。
“什麼！”雲芷如寒冬般的臉上突然有了一絲略帶驚訝的表情，“仙界挑選修仙者，看的是仙緣和資質，從來沒說要供奉，怎麼會這樣？哪有這個道理！”
林氏痛苦地閉上眼，聲音虛弱卻帶着刻骨的悔恨：“是……是這樣的……孩子他爹，打小就癡迷修仙問道……奈何……奈何引仙官驗過，說他資質平平，難入仙門……本以爲……就此斷了念想……誰曾想……”
她喘息着，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後來……鎮上來了個‘張真人’，仙風道骨……本事……本事也大……能憑空生火，指物開花……他說……他說只要心誠，供奉……供奉足夠多的靈石……他便能向上天禱告，疏通關節……逆天改命……甚至……甚至能讓有緣者全家一同飛升……他爹……他爹被迷了心竅……把祖輩積攢的家業……全填進去了……”
林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着無盡悲涼的嘆息。
雲芷和厲絕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後來呢？”雲芷輕聲問道。
“後來……”林氏睜開眼，眼中是死灰般的麻木，“他爹……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走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除了小虎，剩下的兩個都是我之前收養的孩子，這些孩子，沒爹沒媽…………”她憐愛地摸了摸身邊最小的石頭，“我……我不能丟下他們……只能拼命活……可……可這身子……不爭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厲絕天看着眼前這個自身難保卻依然收留孤兒的婦人，再看看那幾個面黃肌瘦、眼神中卻透着對林氏依戀的孩子，心中那股屬於魔尊的暴戾之氣，第一次被一種陌生的、名爲“敬意”的情緒所取代。這凡人女子，比他魔界許多所謂的“豪傑”都要硬氣！
雲芷清冷的眸光在林氏和孩子們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那因“仙饅頭”而起的怒火，此刻已化爲對那幕後縱者更深沉的恨意。她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厲絕天那個沉甸甸的錢袋，看也沒看，直接塞到了虎子手裏。
厲絕天：“！！！”雖然訝異，但是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跳腳，只是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頭扭向一邊。算了……給就給吧……反正……反正也保不住……
“拿着。”雲芷對虎子說道，聲音依舊清冷，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等明天，去買些吃的喝的，你母親的病在勞損虛虧，需要慢慢調養，急不得。這些錢，省着點用，足夠你們支撐一段時。”
虎子捧着那沉甸甸的錢袋，感受着那從未擁有過的分量，再看看眼前這位美得不似凡人、卻願意幫他們的“仙女姐姐”，眼淚再次洶涌而出，他拉着弟弟妹妹，“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磕頭：“謝謝恩人！謝謝恩人！謝謝姐姐！謝謝……謝謝這位大俠！”
厲絕天被那聲“大俠”叫得一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心裏那點肉痛似乎也減輕了些。他哼了一聲，粗聲粗氣道：“行了行了！別磕了！本……我開個方子，回頭去藥鋪抓幾副藥，固本培元！”他說着，目光掃過窩棚角落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走過去，手指灌注一絲微不可察的魔氣，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刻下幾味藥材的名字和分量。
雲芷有些意外地看了厲絕天一眼，她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不過....”厲絕天寫完藥方，“這個仙饅頭的事咱們怎麼交差呀？王頭兒那邊還等着呢？”
雲芷低頭思索了一會，突然轉向厲絕天，聲音帶着一絲命令的味道：“厲絕天。”
“啊？嘛？”厲絕天一愣。
“去醉仙樓一趟。”雲芷語氣平淡，“找王頭兒，要幾個剛蒸好的、和之前一樣的普通饅頭來。記住，要新蒸的，熱氣騰騰的。”
“啥？！”厲絕天眼睛瞬間瞪大，“我去要饅頭？現在？！還普通饅頭？我拿什麼理由要？難道告訴他們‘你們那仙饅頭是假的，我表妹戳破了，現在需要幾個普通饅頭做點手腳糊弄你們’？”
“理由你自己想。”雲芷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在人間混得開嗎？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她故意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傷未愈，來回奔波恐牽動內傷。你力氣大，跑得快，正合適。”
“我……”厲絕天被她噎得夠嗆，看着雲芷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再看看草鋪上虛弱但眼神中帶着一絲期盼的林氏，以及幾個眼巴巴的孩子，他認命般地重重嘆了口氣，“行！算你狠！我去！我去還不成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如同即將赴刑場般，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了窩棚，留下雲芷和幾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雲芷看着厲絕天的背影，罕見的，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