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總部大樓比平日空曠安靜許多。蘇凡想在周一提交前再做最後一次細致的校對和完善。空曠的辦公室有利於集中精神。閨蜜發來消息抱怨周末約會又取消，約她晚上出去逛吃，蘇凡回了個“苦命加班中”的表情包，笑着放下了手機。
韓承嶸他想起事故報告應該差不多了，他拿起內線電話，本想打給李秘書，才想起今天是周末。
他沉吟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自己下了樓，走向了黨委辦公室。
蘇凡正校對到關鍵部分，忽然聽到走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並且……莫名熟悉，下意識地抬起頭。
辦公室門口，韓承嶸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裏。簡單的灰色襯衫和西褲，沒有打領帶，少了幾分平日的正式，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
蘇凡完全愣住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韓書記？”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驚訝。
韓承嶸似乎沒料到她會在。他的目光掃過她有些凌亂的桌面、亮着的電腦屏幕，以及她臉上那尚未褪去的專注和突如其來的驚慌。
“嗯。”他應了一聲，邁步走進來，目光落在她的電腦屏幕上，“是在寫報告嗎？”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進行最尋常的工作詢問。
“對，初稿完成了，正在校對。”蘇凡連忙回答，心跳得飛快，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準備的獨處。
“我看看。”韓承嶸走到她工位旁。
蘇凡趕緊側身讓開位置，一股淡淡的、屬於他的冷冽氣息，悄然鑽入她的鼻腔。她緊張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借機去給韓承嶸倒了一杯水。
韓承嶸俯身，單手撐在桌沿，另一只手操控鼠標，快速瀏覽着屏幕上的文檔。
蘇凡站在一旁，目光無處安放，只能落在他那只操控鼠標的手上，手腕處……空的，沒有袖扣。她的心跳莫名又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背包裏那個裝着袖扣的小袋子。
辦公室裏異常安靜，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以及他偶爾滾動鼠標滾輪的聲音。
時間仿佛過得很慢。韓承嶸看得很仔細。蘇凡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忽然，他開口：“這裏，關於應急響應的時間節點，可以表述得更精確一些。”他指着屏幕上一處。
“好的，書記，我馬上改。”蘇凡連忙應道，湊近屏幕去看。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爲她的靠近而瞬間縮短。她的發絲蹭到他的手臂，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發水的清新香味。
就在這時，韓承嶸似乎覺得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桌面上的杯子，一模一樣的一次性杯子。裏面還有小半杯她沒喝完的、早已冰涼的咖啡。
“哎！那個是……”蘇凡驚呼出聲，想要阻止，卻已經晚了。
韓承嶸已經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帶着苦澀的液體入口，他才意識到這不是他的杯子，動作瞬間僵住。
韓承嶸也明顯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甚至能感覺到杯沿上或許還殘留着一點屬於她的、極其微弱的觸感。
一種極其曖昧又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
蘇凡的心髒瘋狂地跳動着，幾乎要撞破胸腔。她不敢看他，大腦一片空白。
韓承嶸的目光從那個杯子，緩緩移到她無處安放的驚慌眼神上。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終於激起了清晰可見的漣漪。
他看着她，忽然發現，此刻慌亂無措的她，很可愛。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愕然。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卻比平時低沉柔和了幾分：“……抱歉。沒注意。”
“沒……沒關系！”蘇凡幾乎是搶着回答，“是……是我沒放好……”
又是一陣沉默。雨聲似乎更大了些。
韓承嶸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但似乎很難立刻集中精神。他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
“報告整體可以，”他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時的冷靜，但似乎沒那麼容易，“按剛才說的幾點修改一下。”
“是，書記。”蘇凡低着頭，聲音細若蚊蚋。
“嗯。早點回去”韓承嶸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沒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蘇凡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
窗外，雨還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在爲她失控的心跳伴奏。
而韓承嶸，站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裏，看着鏡面中的自己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指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在確認什麼。
一場意外，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層層包裹的堅冰，露出了底下從未示人的、洶涌的暗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叫蘇凡的姑娘，不僅僅是一個“好用”的下屬，更是一個能輕易擾亂他心緒的……女人
蘇凡最後校對好報告。她揉揉酸澀的眼睛，保存文件，準備回宿舍。
電梯下降到一樓，門剛打開才想起來她沒帶傘，站在大堂猶豫着是等雨小點還是冒雨跑回去。
“沒帶傘？”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凡轉身，驚訝地發現韓承嶸站在不遠處，手裏拿着公文包。
“韓書記，”她連忙站直暫且忘記下午的尷尬，“沒想到下雨了，我等會兒就好。”
韓承嶸看了看外面的雨勢：“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我帶你一段。”他說着咔噠一聲打開那把黑色長柄傘。【】
蘇凡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場景想想就讓人緊張。但拒絕似乎更不合適。
“謝謝書記，麻煩您了。”她最終選擇接受好意。
傘不大，兩人不得不保持較近的距離。雨滴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在路燈下形成一片朦朧的光暈。蘇凡刻意保持半步距離，避免碰到對方的手臂。
沉默走了十幾米，韓承嶸突然開口：“上次的青年座談會怎麼樣？”
蘇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工作：“氛圍很好，年輕科研人員的創新思路很精彩。”
韓承嶸微微頷首：“科技創新是集團的生命線。你們的宣傳報道要突出這點，不要只是例行公事。”
“明白。我注意到很多創新項目都有黨員帶頭，可以做個‘黨建+創新’的專題報道。”
這個提議讓韓承嶸側目看了她一眼：“具體說說。”
蘇凡鼓起勇氣：“比如張工，他既是項目組長也是黨小組長。可以深入采訪他是如何發揮雙帶作用的。”
雨漸漸小了些，但兩人步伐未加快。韓承嶸似乎在思考她的建議：“這個角度不錯。你寫個初步方案，發給劉處長。”
“好的，書記。”蘇凡心裏一陣雀躍。
又是一陣沉默
韓承嶸又突然問：“關於“樹立正確婚戀觀”的部分，語氣平淡如常，像在討論一個調研課題：“你怎麼看”
“就像大家說的普遍問題，工作壓力大、圈子比較窄這些。”蘇凡沒多想常規答復他。
“年輕人在工作上投入是好事，”他開始了，“但也要注意平衡。“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人在感情中遭遇了明顯的不公，比如欺騙或失衡，你會怎麼做？是執着於討回公道，還是更注重自我價值的保全？。”
蘇凡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讓她下意識地聯想，韓書記難道這是在說他自己的感情困擾嗎？他這樣位高權重、成熟穩重的男人，有女朋友甚至結婚了，都是很正常的事。難道……是他女朋友或者老婆，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讓他有感而發，順便提醒一下年輕下屬？
韓承嶸繼續，語氣更加委婉，但指向性似乎更明確了一些：“有時候，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或許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純粹。”他想起梁然那張陽光帥氣的臉和電話裏那聲黏糊的“寶寶”，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深意，“尤其是在感情關系裏，保持清醒的頭腦，學會辨別，很重要。”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驚訝和一絲極微小的失落感的情緒涌上心頭。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試圖表達同情和理解：“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有時候……確實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您也別太……太難過了，或許……或許其中有什麼誤會呢？”她說完就覺得自己的安慰蒼白無力，而且僭越了。
這下輪到韓承嶸怔住了。難過？誤會？他是在提醒她不要被那個看似陽光的“男朋友”欺騙，怎麼她反過來安慰起他來了？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女孩微蹙着眉頭，臉上帶着真誠的、試圖安慰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裝傻。：不是我，是我一個... ...朋友，嗯，說朋友也沒問題。
蘇凡了然：書記我明白，我能理解，但這並不是您的錯，您那麼好，她離開你，是她的損失。試圖替他找補面子。
韓承嶸徹底停下了腳步。雨傘也隨之停下，兩人站在雨幕中央。：跟我有什麼關系？
蘇凡被他問得更加迷糊，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反問：您的意思不是您的女朋友... ...嗎？
“什麼女朋友？”韓承嶸的聲音裏透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我哪來的女朋友？”他意識到兩人之間的信息完全錯位，如同雞同鴨講。
他皺了下眉，決定說得更直白些，但依舊保持着領導的姿態：“我指的是你。你的“男朋友”。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蘇凡傻了：我哪來的男朋友？。
韓承嶸沒看她但傘明顯偏向女方：那天在餐廳門口，和你在一起的……那位男同志。
蘇凡失笑。餐廳門口？梁然？
她脫口而出：書記，您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那是我表弟！我小姨的兒子！”她急切地解釋，生怕產生更大的誤會。
他轉過身，面對着她；“表弟？”蘇凡肯定的回答：嗯！
韓承嶸的聲音帶明顯的錯愕。那個年輕人……是她的表弟？所以，那些親密的打鬧，只是姐弟之間的常態？那聲“寶寶”……才是人家真正的女朋友？
韓承嶸終於徹底明白了。巨大的烏龍。他誤會了她和表弟的關系，而她，則完全誤解了他提醒的初衷，甚至腦補出了一出關於他的情感大戲。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謬、好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感，涌上心頭。他看着她那雙在雨夜中格外清亮的眼睛，裏面寫滿了真誠。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但蘇凡確確實實聽到了。
她驚訝地看着他，從未見過韓承嶸露出這樣的表情。
“好了，”他重新邁開腳步，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仔細聽，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是我弄錯了。走吧。”
蘇凡跟着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他那個關於“欺騙”的假設，忍不住好奇地問：書記，那您說的“欺騙”又是從哪來。
韓承嶸只好把上次在餐廳碰到梁然打電話的事還原了一下。
他刻意沒有說“寶寶”兩個字，因爲打死他也說不出來這兩個字。
蘇凡聽完才知道被誤會這麼久，而梁然那小子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他背了這麼一口“黑鍋”。
她抬起頭，望着他被傘沿陰影遮擋了一半的側臉，語氣認真：“書記，雖然這是個誤會，但我還是要謝謝您。”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堅定，“如果……如果那是真的，謝謝您沒有選擇做一個旁觀者，而是願意提醒我，讓我有機會及時止損。”不過您可以直接說，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強的。
韓承嶸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路面上，聲音傳來：以你的判斷 ，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接下來的路程，沉默依舊，但那令人窒息的尷尬和緊張感卻悄然消散了。雨聲依舊喧囂，傘下的空間卻仿佛不再那麼逼仄。兩人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步伐卻莫名地協調起來。
走到街邊，蘇凡發現那家她常光顧的餛飩攤居然還出攤了。或許是今晚的月色太好，或許是剛才的對話讓她膽子大了些，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側頭問了一句：“書記，您……吃小餛飩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他們好像還沒熟到可以一起坐在路邊攤吃飯的程度，而且這要是被熟人看見，指不定傳出什麼風言風語。
就在她想着怎麼把話圓回來時，韓承嶸卻神色自然地應道：“好啊。”
蘇凡：“……” 這下徹底來不及撤回了。
兩人走到攤子前那張小方桌旁坐下。蘇凡下意識地從包裏拿出溼紙巾，先替他擦了一遍桌面，然後才擦自己那邊。
攤主老板顯然認得蘇凡這個老顧客，熱情地招呼：“姑娘，今天帶朋友來啦？老樣子？”
蘇凡連忙點頭：“對，老板，要兩份。” 她習慣性地按自己的喜好點單。
“好嘞！兩份鮮肉小餛飩，都不要香菜，對吧？”老板麻利地確認。
蘇凡這才驚覺自己忘了問領導忌口，有些尷尬地小聲詢問韓承嶸：“書記，您……吃香菜嗎？”
韓承嶸從她剛才點單的熟稔和老板的確認中，早已聽出她肯定是不吃的。他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語氣平和：“跟你一樣。”
“好。”蘇凡鬆了口氣，轉頭對老板說：“對，兩份都不要香菜。”
等待的間隙，夜風微涼。蘇凡還是有些忐忑，小聲解釋道：“書記，您要是不習慣吃路邊攤，不用勉強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韓承嶸已經動作熟練地拆開一次性筷子，相互刮了刮上面的木刺，然後極其自然地將處理好的筷子遞到她面前。
“誰說的？”他嘴角微揚，帶着一種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鬆弛感，“好吃的，往往都藏在這些路邊攤裏。”
蘇凡看着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和遞過來的筷子，愣了一下才接過，心裏那點“帶領導吃路邊攤不上台面”的顧慮，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旁邊的炸串攤。
她眼睛一亮，對韓承嶸說：“書記，您先坐一下！” 說完便像只輕盈的蝴蝶，快步朝炸串攤跑去。
韓承嶸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站在攤位前，微微歪着頭認真挑選，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那姑娘之前都是一個人來，安安靜靜的。”餛飩攤老板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過來，放下時隨口說了一句。
韓承嶸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聲。
很快，蘇凡提着一個散發着誘人香氣的紙袋回來了。她將袋子放在桌子中間，有些獻寶似地說：“書記，您再嚐嚐這個！他們家的炸串可好吃了！不過您要是覺得油，可以少吃點，嚐嚐味道就行。”
韓承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帶着點小得意的表情，點了點頭。"好"
兩人開始吃東西。韓承嶸發現，蘇凡吃餛飩有個小習慣，她會往碗裏倒很多很多的醋。
“這麼愛吃酸？”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凡正被酸得眯起眼睛，聞言：“嗯，覺得這樣更開胃，味道也更足。”她說着，下意識地把醋瓶子挪了挪，仿佛怕他覺得自己這樣很奇怪。
韓承嶸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自己碗裏那個看起來餡料最飽滿的餛飩，默不作聲地舀起來，放進了她的碗裏。
蘇凡看着碗裏多出來的那個圓滾滾的餛飩，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韓承嶸卻已經低下頭，姿態優雅地吃起了他那份清淡的餛飩，仿佛剛才那個動作再自然不過。
昏黃的路燈下，嘈雜的街邊，昂貴的西裝與廉價的一次性碗筷形成了奇異的和諧。
直到走到宿舍樓下，蘇凡再次鄭重道謝：“謝謝書記，麻煩您了。”
韓承嶸看着她，目光在她被雨水微微打溼的肩頭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不客氣。上去吧。”
“書記再見。”蘇凡轉身跑進樓裏。
韓承嶸撐着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轉身，重新走入雨幕之中。嘴角那抹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卻久久沒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