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居安扶着膝蓋,小口小口地倒着氣,深刻反思:
原身這身體素質……洗衣服是扛把子,
一天八十件不在話下,可這心肺功能是半點沒鍛煉啊!
往後得加強有氧,不然光是跟領導“散步”都能要了半條命。
謝危徑自步入書房,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
隨手拿起一份待批的奏折,仿佛身後那個累得直喘的小尾巴並不存在。
他不再招呼她,甚至未投去一瞥。
只是,這間匯集了整個大昭王朝軍事機要、財政密報、司法案卷乃至宮廷隱秘的書房,
此刻卻門戶大開,所有卷宗、地圖、信函,
甚至是未加遮掩的密旨,就那麼堂而皇之地陳列在書架與案幾之上。
陽光透過窗櫺,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那些足以撼動朝野的墨字。
他將這一切,毫無防備地,呈現在這個來歷不明、舉止可疑的小宮女面前。
任她看,任她聽,任她……“采摘”。
謝危執筆蘸墨,朱批落下,神情專注,仿佛全副心神皆在政務之上。
唯有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那一抹冰冷而篤定的幽光。
蘇居安。
本座給你機會,給你舞台。
且讓本座好好看看——
你費盡心機靠近,不惜僞裝、試探、乃至這般看似“莽撞忠直”的表演,背後所圖,究竟爲何?
龍椅上的那位年輕帝王,究竟給你這枚看似最不起眼、卻又最出其不意的棋子,下達了怎樣的密令?
本座,拭目以待。
蘇居安哪裏想得到謝危此刻正布下一張“請君入甕”的冷眼棋局,
她腦子裏只牢牢記得自己親自擬定的《掌印府員工守則》第二條:
絕不窺探領導隱私!
開玩笑,那一摞摞厚重得能砸死人的文書,
那堆疊如山、寫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奏折,
還有空氣中彌漫的、屬於頂級機密的嚴肅氣息……
她多瞥一眼,都怕自己知道的太多,直接被領導“優化”掉,死上八百回都不夠。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困。
吃飽之後的困意如水般洶涌,眼皮沉得直打架。
但,既然領導“欽點”她跟班,總不能真就杵在這兒當個會呼吸的背景板吧?
總得……顯擺一下自己的“利用價值”,證明她不是只會吃飯和迷路。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醒又殷勤:
“大人,居安……給您研墨吧?”
——行動了。
謝危執筆的手頓了一下,心中冷笑。
果然沉不住氣,借着研墨的由頭,便能順理成章地站到最靠近書案的位置,
將他正在批閱的、乃至攤開在一旁的奏折內容,“一覽無遺”。
這試探,倒不算太蠢。
他未曾抬頭,只從喉間極淡地應了一聲:
“嗯。”
算是默許,目光卻依舊落在手中的密報上,仿佛渾不在意。
蘇居安得了“準奏”,立刻聽話地走上前,
拿起那塊沉甸甸的青玉荷葉硯,又拈起那塊觸手溫涼、質地緊密的墨錠,便吭哧吭哧地開始忙活起來。
她全程視線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鎖在自己手下那一方小小的硯池裏,絕不多往外瞟哪怕一寸。
她一邊機械地轉着圈,一邊忍不住琢磨起手裏的“工具”。
這麼一套,得值多少銀子啊?
夠在京城買個小院了吧?
像領導這種身份,肯定講究,
說不定墨汁稍微淡了點、或者硯台出了點微不足道的瑕疵,就要換新的。
那些被淘汰下來的“半舊品”,其實本沒怎麼用過吧?
這要是……能悄悄撿點領導不要的“舊物”,拿出去倒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書房裏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
手中重復着單調而規律的研磨動作……
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她努力想睜大眼睛,視線卻開始模糊。小腦袋不受控制地,開始一點、一點……
握着墨錠的手還在慣性地畫着圈,人卻已經像只電量耗盡、卻還在執行最後指令的小機器人,
搖搖晃晃,逐漸進入了“待機瞌睡”模式。
她在……犯困?
謝危終於側過頭,目光帶着幾分審視,落在近在咫尺的蘇居安臉上。
那張小臉稚氣未脫,因爲困意染上薄紅,嘴唇微微張着,透着一股近乎天真的、毫不設防的“愚蠢”。
談不上多驚豔,卻莫名讓人覺得……順眼,甚至有些過於“無害”了。
身量也單薄得可憐,昨晚燭光下一覽無遺,
纖細得仿佛還沒完全長開,青澀得引不起旁人多餘的念頭。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看似簡單到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宮女,從昨大婚到此刻,
每一個舉動,都像是胡亂落下的棋子,毫無章法,完全跳出了他所有的預判和掌控。
他以爲她清晨莽撞闖入書房,是得了什麼指令,急於探聽消息或傳遞密信。
她卻只是來……請安?順便可憐巴巴地問廚房在哪兒?
他以爲她費盡心機混入端膳的丫鬟中,接近他的餐食,必有所圖。
她卻上演了一出“舍生試毒”,吃得比他還歡,理由荒唐得令人發笑。
他以爲她主動提出研墨,是終於要借着這個絕佳位置,窺視他手中關乎朝局的機密。
可她現在……居然就這麼抓着他的上等徽墨,站在他書案旁,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盹?
謝危的視線在她因困倦而一點一點的小腦袋,和她手中依舊在無意識畫着圈的墨錠之間來回掃過。
心底那潭永遠冰冷平靜的深水,罕見地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不是被冒犯的怒意,也並非覺得有趣。
而是一種更深的……困惑與審視。
蘇居安。
他無聲地念着這個名字,眸色幽深如夜。
你究竟是無知者無畏,還是大智若愚,僞裝到了連本座都難以勘破的地步?
你這一連串看似荒誕、毫無邏輯的行徑背後……
隱藏的,到底是怎樣的目的?
“不必磨了。”
清冷的聲音陡然響起,像碎玉落入冰潭,驚破了書房內昏昏欲睡的寧靜。
蘇居安一個激靈,猛地從瞌睡中驚醒,
手一抖,墨錠差點脫手。她慌忙穩住,下意識應道:
“好的,大人。”
謝危沒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語氣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與冷淡:
“你先回自己屋去。無事,莫要在府中隨意走動。”
他不想再看到她。
至少此刻不想。
那張看似無害卻總讓他思緒偏離的臉,那種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的行爲,都讓他感到一種脫離掌控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