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居安一愣,敏銳地察覺到領導周身的氣場似乎變了。
方才還帶着一種審視的、探究的意味,雖然冷,但似乎還在觀察。
此刻,卻驟然凝成了一層厚厚的、明晃晃的排斥與厭煩。
雖然不知道哪裏又觸了領導的逆鱗,但她向來奉行“領導永遠是對的”這一職場鐵律。
“是,大人。”
她立刻收斂神色,低眉順眼,乖巧得無以復加。
應聲後,便慢慢向後退去,腳步輕得幾乎無聲,直到退出書房門外,才轉過身,輕輕帶上了門。
領導心情好的時候,可以適當表現,刷刷存在感。
領導心情明顯不虞的時候,立刻遁走,絕不在眼前礙事。
這分寸,她拿捏得死死的。
心頭那股莫名的煩悶揮之不去,謝危索性擱下朱筆,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闔眼喚道:
“癸十。”
話音堪堪落下,一道黑影便如同從牆壁陰影中剝離出來一般,倏然出現在書房中央,無聲無息。
黑影上前,單膝跪地,垂首待命:
“掌印,有何吩咐?”
“本座不在時,蘇居安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是。”
癸十應聲,隨即一五一十地稟報起來,
“蘇姑娘辰時初便起身了,之後便一直在府中……尋找掌印您。“
”口中一直念念有詞,‘要給大人請安’,‘不能錯過打卡’,‘領導肯定在等我’等語。只是……”
黑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她似乎……完全迷失了方向,在府內反復兜轉,直至接近晌午,才……偶然尋至書房外。”
謝危指尖在冰涼的案沿輕輕敲擊,不置一詞。
癸十繼續道:
“在小廚房時,蘇姑娘起初……自行取用了一些備菜的邊角料充飢。”
“之後,爲了能親自爲掌印端送菜肴,她對負責布菜的丫鬟聲稱……”
黑影的聲音又低了一分,帶着小心窺探上方反應的謹慎:
“聲稱…是掌印您昨夜…親口所言,今午膳,便想吃她端去的菜。還言道…若她不去,掌印您…會失望。”
癸十將蘇居安那些信口胡謅、膽大包天的“虎狼之詞”原封不動地復述出來,一字不落。
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極其小心地觀察着書案後那人的臉色,生怕哪個字眼觸怒了這位心思莫測的主子。
謝危聽完癸十的稟報,只覺得額角那筋跳動得愈發明顯、愈發急促。
真是……
不知羞恥!
那些胡編亂造的渾話,她也敢張口就來,還說得那般理直氣壯、情真意切。
“繼續盯着,”
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一舉一動,隨時來報。”
“是,掌印。”
癸十垂首領命,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融回了陰影之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
謝危向後靠進寬大的紫檀木椅中,閉目蹙眉,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壓着突突直跳的太陽。
燭光在他冷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那份常年籠罩的陰鷙勾勒得愈發深沉。
心底那股意,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涌動。
想了她。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所有擾亂他心緒、脫離他掌控、讓他感到……莫名煩亂的存在,都該被清除。
這幾乎是他多年身處權力旋渦中心,賴以生存的本能。
煩。
太煩了。
“丙三。”
他忽然睜開眼,眸光幽深如古井,
裏面翻涌的意卻已沉澱下去,化作一片冰封的漠然。
一直隱匿在書房最深處、氣息幾近於無的角落,
一道比癸十更加模糊、更加沒有存在感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
“前查獲的那個,以銀錢數名女童的鹽商之子,不必再審了。直接了,屍體扔去亂葬崗。”
丙三——謝危手中最鋒利、也最沉默的刀,專司處理此類“髒活”。
他不需要知道緣由,只需要執行命令。
“是。”
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應諾。那道影子甚至沒有完全顯現,便已帶着濃重的血腥氣與死亡指令,離開了書房。
書房內,又只剩下謝危一人。
墨香依舊清冷,陽光依舊明媚。
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滿牆的密函與書卷之上。
他重新執起朱筆,蘸了蘸硯台中尚未完全涸的墨汁,開始批閱下一份奏折。
仿佛方才那決定他人生死的命令,與那悄然滋長又被強行按下的意,
都不過是午後光影中,一絲微不足道的錯覺。
蘇居安這次總算運氣不錯,逮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小丫鬟,連比劃帶問,
終於磕磕絆絆地摸回了自己那個“邊角料”員工宿舍。
一進屋,排山倒海的困意便將她徹底淹沒。
她這會兒已是眼皮打架,腳步虛浮,憑着最後一點意志力摸到床邊,
連外衣都懶得脫,直接一頭栽進了柔軟的被褥裏。
領導不愧是領導…… 她意識模糊地想着,
剛吃完那麼豐盛的午餐,居然就能立刻精神百倍地投入那些枯燥得要命的文書工作中,一點不帶犯困的。
她不行,她只是個鹹魚。
午睡是打工人的神聖權利……是她這麼多年雷打不動的續命法寶……!
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酣暢淋漓。
沒有刺耳的鬧鍾,沒有煩人的工作消息,也沒有上司突如其來的召喚。
她像一塊被扔進溫水裏的黃油,徹底融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靜謐裏。
直到……
意識緩緩回籠,眼前依舊是一片沉甸甸的黑。
只有朦朧如水的月光,透過未曾關嚴的雕花木窗,悄悄溜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清輝。
蘇居安眨巴了幾下眼睛,花了足足好幾秒,才從那片清輝和窗外深沉的夜色中,遲鈍地辨認出——
天,已經黑透了!
……
!睡過頭了!
啊啊啊啊啊——!!!
大腦瞬間宕機,緊接着是火山噴發般的驚慌。
蘇居安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從床上彈起來,像只無頭蒼蠅般在昏暗的屋子裏亂竄。
完了完了完了!
領導是不是說過……今晚要“來”?
是哪個“來”?
是那個“來”嗎?!
他是不是已經來過了?
看到她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橫流、毫無形象可言,覺得索然無味,直接甩袖走了?
還是……他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