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篝火熊熊燃燒,跳躍的火光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暫時壓下了冬夜的刺骨寒意。一家人圍坐在火堆旁,影子在身後的山壁上拉長晃動。
分得如此幹淨利落,王安平就是不想再和那一家子爲仨瓜倆棗扯皮。他堅信,離開了那個泥潭,日子只會越過越敞亮。
看着母親陳秀紅低垂着頭,火光映着她疲憊憂慮的側臉,王安平輕聲道:“媽......”
“媽沒事......”陳秀紅聲音發顫,懷裏抱着熟睡的小女兒,紅着眼圈低聲說,“老大,可咱家......一粒米都沒有,錢也沒帶出來,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日子,可咋往下過啊?”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王安平笑了笑,從懷裏掏出那疊用廢紙仔細包好的錢,遞過去:“媽,您瞧瞧這個。”
“這......啥?”
“您打開看看。”
陳秀紅疑惑地接過來,手指有些顫抖地剝開包裹的廢紙。當裏面一沓厚厚的錢幣暴露在火光下時,她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兒子:“老大!這......這麼多錢?哪來的?”
“是啊大哥!你哪來這麼多錢?”二妹王安琴也驚呼出聲。
“您甭管哪來的!放心,一不偷二不搶!”王安平語氣篤定,“有這些錢墊底,您還怕啥?”
“可......可家徒四壁啊!鍋碗瓢盆、被褥、冬衣......這天兒一天冷過一天......”陳秀紅看着錢,非但沒安心,反而更添了惶恐,聲音哽咽起來。
“媽!這些都不是事兒,交給我來辦!”王安平看着母親的樣子,既心疼又無奈。他接過母親遞回的錢,利落地抽出五張大團結塞回她手裏,“這五十,您收着壓箱底。剩下五十我拿着,置辦東西用。”
他心裏飛快盤算着:鐵鍋暫時不能買新的。等大煉鋼的風一起,這玩意兒就是頭號被征繳目標,買了也留不住。先買兩口大陶盆湊合着用。
不過......鐵鍋還是得想法子弄一口,偷偷藏嚴實了!不然等風頭過去,憑工業券去買?那得等到猴年馬月!斧頭、柴刀這些家夥什也得備齊,農村離了這些寸步難行,而且現在有錢還能買,以後就更難了。
“這錢......還是你拿着吧!”陳秀紅像捧着燙手山芋,慌忙想把錢推回去,“媽這輩子手裏就沒攥過這麼多錢,放我這兒......心慌!”
王安平看着母親怯懦惶恐的樣子,心中又是一嘆,點點頭:“行,那您拿十塊,留着應急。要用錢,隨時跟我說。”
陳秀紅這才小心翼翼地收下十塊錢,緊緊攥在手心,微微點了點頭。
三妹王安慧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往王安平背上爬,嘟囔着:“哥......分家了,咱是不是......能過好日子了?”
“對,往後都是好日子!”王安平肯定地回答。
“三妹,別壓着大哥,大哥累一天了。”二妹王安琴懂事地提醒。
“哦......哥,我困......”王安慧含糊地應着。
王安平轉過身,輕輕將小丫頭抱到腿上,讓她靠着自己胸膛:“睡吧。”
這時,母親猶豫地喊了他一聲:“老大......”
“媽,有啥話您直說唄!”
“就是......你爹他......”陳秀紅聲音低下去,帶着遲疑。
“媽!提他幹啥?”王安平眉頭一皺,“他啥樣人,您還不清楚嗎?”
陳秀紅低嘆一聲:“我知道......媽現在對他,也沒啥念想了。可......怎麼說他也是你們的爹。夫妻一場......我也不忍心看他在那個火坑裏受罪......”
“哎喲我的親娘哎!”王安平哭笑不得,“那是他自找的!他自己不願意跳出來,我能拿繩子把他捆出來嗎?”
陳秀紅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媽......也就是這麼一說。”
“別想他了,往後咱娘幾個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安穩日子!”王安平安撫道。
“嗯......”陳秀紅應着,目光又落到那疊錢上,忍不住問:“老大,你這錢......到底咋來的?”
“今兒運氣好,進山轉悠,碰上一頭大野豬自個兒掉坑裏了,撿了個現成。”王安平輕描淡寫地說。
“是嗎?”陳秀紅看着兒子,眼神裏帶着深深的懷疑。她清楚兒子的力氣,更懷疑他是冒險進了深山。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憂心忡忡地叮囑:“老大,你可千萬......別再往那深山老林裏鑽了,太險!媽沒用......這個家,全指着你了......”說着,眼淚又止不住地滾落。
王安平看着母親無聲的淚水,心裏發堵:“媽,您別這樣......”
“大哥......我肚子餓......”小弟王安東揉着眼睛,憨憨地小聲說。
“忍忍,天亮了哥就去弄吃的。”王安平拍拍弟弟的頭。他瞥見母親臉上化不開的愁雲,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淨身出戶,一屋子老弱婦孺,手裏這一百塊看着不少,可要置辦起一個家,鍋碗瓢盆、鋪蓋冬衣......哪樣不要錢?這點家底,杯水車薪罷了。
王安平沒多解釋,只是心中更加堅定。昨夜深山一行,讓他對自己的“武力值”有了底。
只要小心些,對付野豬這種猛獸也並非毫無勝算。這莽莽大山,就是他未來在這艱難世道立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根本所在!
他也沒想到,昨晚那場大鬧,竟真的一舉掙脫了那個牢籠。
一家人守着篝火熬過寒夜。天色蒙蒙亮時,王安平跟母親交代一聲,便起身出發。他先去王安海家還了獵槍,接着直奔村支書王信家。
“三爺!三爺,起來了沒?”
“起了!誰呀?”是三奶奶的聲音。
“三奶奶,是我,草狗!”王安平有些無奈地應道。
“草狗啊?有事?院門沒閂,進來吧!”
王安平推開院門走進去,先喊了聲“三奶奶”,見王信正蹲在廚房門口的水溝邊刷牙,便走過去:“三爺爺,找您有點事。”
王信含着牙刷,含糊道:“借錢?等會兒......”
“不是借錢!”王安平趕緊說,“我想跟您家買點米和山芋,錢我有!還有......”他頓了頓,“三爺爺,我記得您家前兩年不是弄了幾床舊棉被嗎?能不能勻我幾床?錢照給!另外......昨晚的事,多謝您了。”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村裏家家戶戶光景都差不多,要說最寬裕的,還得是王信家。他既是傷殘軍人,每月有八塊補助,又是村支書,有十三塊五的工資,兩個兒子還在部隊當兵,條件在村裏是頭一份。買新棉花要票,他根本弄不到,只能厚着臉皮來求這“舊”的。
王信漱了口,直起身,看着眼前這個一夜之間似乎成熟了許多的少年:“謝啥?往後踏踏實實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他轉頭朝屋裏喊:“老婆子!給草狗裝一袋子山芋!米的話,等會兒跟我去村部拿,村部沒山芋了,就剩點山芋種。被褥......家裏還有三床舊的是吧?都給他!哦對了,老二今年寄回來那件軍大衣,也拿給這小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