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是一種比噪音更可怕的折磨。
時間凝固在【04:55】,像一顆琥珀,包裹着我們三只瑟瑟發抖的蟲子。紅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而是化作一種粘稠的、無處不在的審視。我能感覺到,“眼球”的意志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們三人身上來回掃蕩,剖析着我們每一寸皮膚下的恐懼,和那個剛剛誕生的,名爲“安魂曲”的謊言。
“走。”伊蓮娜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開了我僵硬的思緒。
她沒有看我,而是率先轉身,朝着紅光區邊緣一個相對開闊的休息區走去。那裏有幾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桌椅,雖然冰冷,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可以喘息的角落。宋晴緊隨其後,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她路過我身邊時,投來一個極其復雜的眼神,裏面有驚魂未定,有劫後餘生,還有一絲……警惕。
是的,警惕。我成了那個能與“神明”對話,並成功欺騙了它的人。在她們眼中,我此刻的危險性,恐怕不亞於艙壁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跟了上去,每一步都感覺像在拖着灌了鉛的腿。謊言的後坐力現在才涌上來,不是眩暈,而是一種空洞的虛弱。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只剩下皺巴巴的一層皮。
我們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停下。伊蓮娜背靠着冰冷的艙壁,雙手抱胸,那身白色研究服在紅光下染上了一層血色。宋晴則選擇坐在我對面,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一個準備接受審訊的犯人。她死死盯着我,終於問出了那個我們都心知肚明的問題。
“‘安魂曲’模塊,”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是什麼?我查過科研站的所有項目清單,包括李維的私人日志權限,根本沒有這個東西。”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我能怎麼說?說那是我在死亡邊緣,把“安魂曲”這個詞和一些心理學術語、科幻概念胡亂攪拌在一起,然後孤注一擲地扔出去的救命稻草嗎?
“不,你查不到。”一個冷靜的聲音替我解了圍。
是伊蓮娜。她半眯着眼,像一只在打盹的貓科動物,但你知道她隨時可以暴起傷人。“‘安魂曲’不是一個物理模塊,它是一個……概念。一個植入在初代船員基因序列裏的‘精神後門’。當個體遭遇到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認知污染時,這個後門就會被激活。”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金屬桌面上無意識地劃着圈,“它會引導宿主進入一種‘邏輯自洽’的封閉狀態。對外表現爲沉默、失聯,甚至腦死亡。但實際上,他們的意識在一個自己構建的,絕對安全的世界裏……永生。”
我驚愕地看着她。
她不僅圓了我的謊,還把它拔高到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層次。基因序列?精神後門?這比我那個漏洞百出的“高級自保”理論,聽起來要“科學”一萬倍。
宋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基因植入?這違反了所有倫理法案。我不相信李維會批準這種項目。”
“他當然不會批準。”伊蓮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傲慢,“因爲這個項目根本不是‘深淵回響’號的。它是更早,更黑暗的遺產。來自……科拉超深鑽孔。或者更古老的,那些試圖觸碰‘地心’的瘋狂計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科拉超深鑽孔?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某個都市傳說,或者被封存的檔案裏。
伊蓮娜的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們之間炸開。她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謊言的起源,推向了一個無法考證,卻又充滿了禁忌誘惑的領域。這一下,謊言的根基,從我這個小小的機械工程師身上,轉移到了一個龐大、神秘、甚至帶有陰謀論色彩的“史前項目”上。
我安全了。至少暫時是。
“所以……”宋晴似乎被這個宏大的敘事鎮住了,她看向我,“你早就知道這個?”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在腦子裏飛速權衡。承認?還是否認?承認了,我就等於和伊蓮娜深度綁定,成爲這個謊言的共同體。否認?那我剛才那番話又算什麼?一個天才般的臨場發揮?鬼才信。
我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模糊的答案。
“我不知道全部。”我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因爲緊張而滲出的汗珠在紅光下閃爍,“我……在一個非官方的渠道,看到過一些零碎的資料。關於‘精神韌性強化’的早期構想。我沒想到……它真的存在。”
我把球又踢了回去。這番話半真半假,我確實收到過匿名郵件,那也算“非官方渠道”。這能解釋我爲什麼會知道一些“內幕”,但又把自己摘了出去,不是核心知情者。
宋晴的眼神閃爍,顯然在分析我的話。而伊蓮娜,她從始至終都沒怎麼看我,仿佛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幫我解圍。這種態度讓我更加不安。她到底想幹什麼?
“好了。”伊蓮娜站直了身體,打斷了這場無聲的角力,“糾結於過去沒有意義。現在,我們有了一個‘神明’都感興趣的故事。問題是,我們該怎麼繼續把這個故事講下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兩人,像是在評估兩件工具的價值。
“一個好的故事,需要證據。需要……展品。”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它對‘寧願自我封閉,也不願被徹底扭曲’的‘自我欺騙’感興趣。那麼,我們就給它看一個樣本。一個活生生的,被‘安魂曲’成功‘安撫’的樣本。”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瘋了。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我腦子裏冒出來。
“你的意思是……去找一個已經‘沉默’的船員?”宋晴的聲音也變了調,帶着一絲顫抖,“把他們……帶到這裏?當成祭品?”
“祭品?”伊蓮娜重復着這個詞,臉上露出一絲嘲弄,“不,宋博士,這叫‘學術交流’。我們向一個未知的文明,展示人類精神的復雜性。這很崇高,不是嗎?”
“這太冒險了!”我立刻反駁,“我們不知道那些‘沉默’的船員到底是什麼狀態!萬一他們具有攻擊性呢?或者他們本身就是一種污染源?我們怎麼移動他們?怎麼保證自己的安全?”
一連串的問題從我嘴裏蹦出來。我的理智在瘋狂報警。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狂計劃,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鋼絲上。
“風險和收益並存,陳工程師。”伊蓮娜走到我面前,紅光在她深邃的眼眸裏跳動,像兩團鬼火。“你以爲你暫停了倒計時,我們就安全了?不,我們只是從一個燒開的水壺,跳進了一個正在慢慢加熱的油鍋。那個‘眼球’的耐心是有限的。謊言是有保質期的。我們必須在它‘過期’之前,給它一些新的、刺激的東西,讓它保持‘興趣’。”
她靠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雜着消毒水和某種……泥土的冰冷氣息。
“你想要修好逃生艇,對嗎?”她壓低了聲音,這句話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朵,“想活着離開這個鬼地方。那麼,你就需要時間,需要資源。也許,我們可以和‘眼球’做個交易。我們給它看它想看的‘樣本’,它給我們打開一扇我們想進的門。比如……通往地熱發電機的備用通道?”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怎麼知道我的最終目標是地熱發電機?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我一直僞裝成只是想修好逃生艇本身!
信息差!我們之間存在着可怕的信息差!我自以爲隱藏得很好,但在她面前,我可能像一本被攤開的書。
看着我震驚的表情,伊蓮娜滿意地笑了。她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別那麼驚訝。這個站裏,除了活下去,還能有什麼更崇高的目標嗎?而活着離開,能量是關鍵。地熱發電機是唯一的高能輸出源。”她輕描淡寫地說,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
宋晴在一旁聽着我們的對話,臉色變幻不定。她看看我,又看看伊蓮娜,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決斷取代。
“就算要做,”她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冷靜,“我們也不能貿然行動。我們需要計劃。首先,目標是誰?我們對其他幸存者的狀態一無所知。其次,怎麼‘展示’?我們總不能把他拖到這個大廳中央,指着他說‘嘿,看這個’吧?”
她的心理學家本能開始運轉了。她沒有被伊蓮娜的瘋狂帶偏,而是開始解構這個瘋狂計劃的可行性。
“很好。”伊蓮娜點點頭,似乎對宋晴的反應很滿意。“目標,我有一個建議。生活區B7艙的劉衛,植物學家。根據最後的記錄,他已經超過六十小時沒有離開房間,也沒有任何生命信號上傳。但系統顯示他的艙門沒有被強制破壞,說明他大概率是……‘自我封閉’了。”
“至於怎麼展示……”伊蓮娜的目光轉向了我,“這就需要我們的天才工程師了。我記得B7艙對面,正好有一個監控攝像頭,線路是連接到主控室的。理論上,我們可以把畫面……投射到那個‘眼球’前方的屏幕上。”
我明白了。她的計劃遠比我想象的要周密。她不是要我們把一個大活人拖出來,而是要進行一場“現場直播”。一場精心編排的,展示“安魂曲”樣本的“真人秀”。
我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這個陷阱從我編造“安魂曲”那個謊言開始,就已經爲我設下了。而伊蓮娜,就是那個手持捕網的獵人。
就在我們三人的氣氛凝固到冰點時,一個微弱,卻極有節奏的聲音,突兀地從不遠處的走廊深處傳來。
嗒……嗒嗒……嗒……
那聲音很輕,像是用指甲在金屬牆壁上敲擊。
它不是雜亂無章的噪音。它帶着一種冷靜的,不容置疑的規律性。
我們三人瞬間噤聲,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在這個聲音就是死亡請柬的地方,任何突兀的聲音都足以讓人崩潰。但這個聲音……不同。它沒有觸發“深海傾聽者”那種令人心悸的共振。
嗒……嗒嗒……嗒……
“摩斯電碼?”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雖然我不是專業的通訊員,但這種長短結合的節奏,太像了。
“S.O.S。”伊蓮娜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但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雜着驚奇與狂熱的表情。
那個聲音,正是從B7艙的方向傳來的!
那個被她選定爲“樣本”的植物學家劉衛,非但沒有“自我封閉”,他還在……求救!
通往B7艙的走廊,屬於黃光區。
這意味着,我們必須保持兩人以上同行。我和伊蓮娜走在前面,宋晴跟在我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很微妙,既能滿足規則的要求,又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離。不,在這鬼地方,應該叫“生存距離”。
嗒……嗒嗒……嗒……
敲擊聲還在繼續,不急不緩,充滿了韌性。這讓我稍微心安。一個能如此冷靜地發送求救信號的人,精神狀態應該還算穩定。
伊蓮娜的計劃,還沒開始,就出現了第一個巨大的變數。
“他沒瘋。”宋晴在我身後低聲說,“或者說,沒有按照你……你們描述的那樣‘自我封閉’。”她特意在“你們”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這更有趣了,不是嗎?”伊lenea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興奮,“一個試圖在‘安魂曲’的安撫下,依然保持着自我意志,嚐試與外界溝通的靈魂。這簡直是……完美的‘二階段’樣本。”
我聽得頭皮發麻。這個女人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她能把任何意外,都瞬間扭曲成對自己理論有利的證據。
B7艙的門緊閉着。門上的狀態燈是紅色,表示“內部反鎖”。敲擊聲就是從這扇門後傳來的。
“我來。”我走到門前,從腰間的工具包裏取出一套非標的電子解鎖工具。這是我用廢棄的電路板和導線自己做的,專門用來應付這種站內的電子鎖。
我的手指在接口上快速操作,試圖繞過門禁系統。額頭的汗水滴了下來,落在冰冷的金屬甲板上。身後,伊蓮娜和宋晴一左一右地站着,像兩個沉默的保鏢,也像兩個等待着解剖結果的醫生。
“規則。”伊蓮娜忽然開口。
我動作一頓,立刻反應過來。黃光區,需要兩人同行。如果我專注於開鎖,而她們兩人後退哪怕一步,我就會瞬間“落單”。
我回頭看了一眼。宋晴下意識地朝我靠近了一點,幾乎貼着我的後背。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熱氣息。而伊蓮娜,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手很涼,像一塊冰。
“專心。”她說。
這簡單的觸碰,卻讓我瞬間繃緊了身體。我們三人,在規則的逼迫下,形成了一個怪異而脆弱的共生體。
“好了。”幾秒鍾後,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狀態燈由紅轉綠。
我沒有立刻推開門。我側耳傾聽。裏面的敲擊聲,在我開鎖的瞬間就停止了。太警覺了。
我給了宋晴一個眼神,她立刻會意,從腰間拔出了一根撬棍——那是她一直藏在研究服下的自衛武器。伊蓮娜則饒有興致地看着門縫,仿佛期待着什麼怪物沖出來。
我緩緩推開門。
門後的景象,和我們想象的任何一種情況都不同。
沒有瘋狂的幸存者,沒有扭曲的怪物,也沒有一片狼藉。
B7艙,本應是一個狹窄的船員宿舍。但此刻,它變成了一個……發光的叢林。
無數奇形怪狀的植物,從地板、牆壁、天花板的縫隙裏鑽出來,纏繞着床鋪和桌椅。這些植物的葉片和藤蔓上,布滿了發光的脈絡,有的是幽藍色,有的是熒光綠,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夢似幻。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潮溼的,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奇異味道。
一個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背對着我們,蹲在這片奇異植物的中央。他身材消瘦,頭發花白。他就是劉衛。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到來,正專注地用一把小鑷子,給一株長得像珊瑚的藍色真菌梳理着菌絲。
“劉工?”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那個背影頓了一下。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平靜的臉。平靜得有些過分。他的眼神渾濁,但沒有瘋狂,也沒有恐懼。他看着我們,就像看着三棵闖入他花園的,不好不壞的植物。
“水。”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別碰我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間掛着的水壺上。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我那個經過三重過濾,確認安全的“標記水”,在他眼中,可能和劇毒無異。
“我們沒有惡意。”宋晴上前一步,試圖用她專業的口吻安撫對方,“我們聽到了你的求救信號。”
劉衛的臉上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剛剛還在敲擊牆壁的手,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求救。”他說,“是澆水的時間到了。它們喜歡那個節奏。”
我、宋晴、伊蓮娜,我們三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以爲的S.O.S,對他而言,只是給植物助興的“背景音樂”?
這個人的精神狀態,已經超出了我們能理解的範疇。他不是瘋了,他是……活在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由他自己和這些發光植物構成的,完全自洽的世界。
伊蓮娜的眼睛亮得嚇人。她看着劉衛,就像哥倫布看到了新大陸。
“完美的樣本……”她用俄語低聲呢喃,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狂喜,“Глупый кот, ты не понимаешь… Это не безумие, это… новая форма здравомыслия.”(蠢貓,你不明白……這不是瘋狂,這是……新形態的理智。)
她的俄語我聽不懂,但那種狂熱的語氣,讓我不寒而栗。
劉衛沒有理會伊蓮娜。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他的植物上,充滿了愛憐。
“它們能淨化水。”他忽然說,像是在自言自語,“被‘它’污染過的水,它們喝了,再排出來的,就是幹淨的。它們還能發光,不需要站裏的電。它們……是好孩子。”
我的心,狂跳起來。
淨化水源!
在這個生存物資被“死者毒”規則污染,每一滴幹淨水都堪比黃金的鬼地方,他竟然掌握了淨化水源的技術!
這是何等重要的發現!這比任何謊言,任何計劃,都更有價值!
“劉工,”我壓下心中的激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我們能和你談談嗎?關於你的……這些植物。我們需要幹淨的水。我們可以做交換。食物,工具,任何你需要的。”
劉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着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再回答。
“我不需要任何東西。”他慢慢地說,“我只需要……安靜。你們太吵了。你們會嚇到它們。”
他的話音剛落,我們頭頂的應急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紅光區的主控室裏,那個巨大的“眼球”,那道猩紅的凝視,似乎變得不耐煩了。
那個靜止在【04:55】的計時器,上面的數字,開始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劇烈地跳動、閃爍,像是隨時會崩潰,或者……重新開始倒數。
謊言的保質期,到了。
“它在催我們。”伊蓮娜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它要看‘展品’。”
宋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看了一眼與世無爭的劉衛,又看了看門口那個閃爍的,代表着死亡的“眼球”意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犧牲一個無辜者,換取我們虛無縹緲的生機?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不行,絕對不能把劉衛交出去。他的淨化水源技術太重要了,是我們所有人能活下去的關鍵!而且,我的底線也不允許我這麼做。
但我們該怎麼辦?“眼球”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如果我不給它一個滿意的答復,倒計時會立刻重啓,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怎麼辦?怎麼辦!
我看着房間裏那些發光的植物,看着劉衛那張平靜的臉,看着他那個完全自洽的、與世隔絕的小世界……
一個更大膽,也更瘋狂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我的腦海。
誰說“安魂曲”的樣本,一定是一個“人”?
我猛地轉身,沖出B7艙,不顧身後宋晴和伊蓮娜驚愕的呼喊。我沖回那個巨大的,懸浮着“眼球”的紅光大廳。
我站在大廳中央,仰頭對着那只巨大的,釋放着無盡壓力的“眼球”,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你以爲‘安魂曲’只是讓人類自我封閉嗎?你錯了!那只是最低級的階段!是失敗的案例!”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帶着一種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癲狂。
“眼球”的紅光閃爍得更快了,倒計時的數字已經模糊成了一片殘影。它在憤怒,在質疑我的挑釁。
“真正的‘安魂曲’,不是逃避,是‘重塑’!是在絕望的土壤裏,開出新的文明之花!它不是讓意識躲進一個封閉的殼子,而是讓意識與環境融爲一體,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能夠抵抗你的污染,能夠自我循環的……生態系統!”
我指着B7艙的方向,聲音嘶啞地咆哮着:“你想看樣本?你想理解人類的自我欺騙?好!我就讓你看看!看看一個被你們逼到絕境的靈魂,是如何放棄了人類的形態,放棄了舊有的邏輯,將自己的意志,灌注進那些植物裏,創造出了一個連你都無法理解的,嶄新的世界!”
伊蓮娜和宋晴已經追了出來,她們震驚地看着我,完全不明白我要幹什麼。
我沒有理會她們。我死死盯着“眼球”,將那個關於劉衛和他的植物園的真相,用一個更加宏大,更加匪夷所思的謊言重新包裝了起來。
我賭它不懂植物學。
我賭它不懂生態學。
我賭它對“文明”、“生態”、“新世界”這些它從未接觸過的概念,比對一個單純的“瘋子”,更感興趣!
“那個植物學家,他不是樣本!”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只是那個新世界的‘園丁’!真正的‘安魂曲’樣本,是他的整個花園!是一個活生生的,能淨化你的毒,能抵抗你的黑暗,在你的屍體上建立起來的……新文明的雛形!”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眼球”的紅光停止了閃爍。
那個瘋狂跳動的倒計時,也驟然停頓。
然後,屏幕上,【04:55】這個數字,慢慢地,一個像素一個像素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符號。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由無數同心圓和放射狀線條組成的,如同星雲,又如同某種生物細胞圖的……復雜圖案。
它不再倒數。
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裏,仿佛在說:
“我對你說的這個……‘新文明’,很感興趣。證明給我看。”
我成功了。
我又一次,用一個更大的謊言,覆蓋了前一個謊言。我把“眼球”的注意力,從一個具體的人,轉移到了一個抽象的,幾乎無法被證僞的“概念”上。
代價是,我把自己逼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我向一個未知的神明,許諾了一個新世界的誕生。
現在,我必須親手把它……創造出來。我的心髒狂跳,喉嚨裏滿是血腥味。汗水順着額角滑落,滴進眼睛,刺得生疼。
我沒有動,也不敢動。
整個大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我們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在證明這裏還有活物。
那枚懸浮在空中的“眼球”,或者說那個全新的、由無數同心圓構成的復雜符號,像一個高懸於王座的神明,靜默地審視着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它不催促,不威脅,只是存在着。這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倒計時都更具壓迫感。
它在等。
等我兌現那個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承諾。
“你……”伊蓮娜的聲音幹澀嘶啞,打破了死寂。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仿佛在看一個剛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陳默,你到底在胡說什麼?生態系統?新文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麼東西對話!”
她是個純粹的科學家,她的世界由數據、公式和邏輯定律構成。我剛才那番咆哮,在她聽來,大概和遠古巫師的跳大神沒什麼區別。
宋晴沒有說話。她站在伊蓮娜身後,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前傾。她的目光沒在我身上,也沒在伊蓮娜身上,而是死死鎖着那個新出現的符號,眼神裏閃爍着一種復雜的光芒。那是心理學家在觀察一個極度異常的行爲樣本時才會有的專注,既有警惕,又有……一絲難以察కి的興奮。
她不信我的鬼話,但她信我的鬼話帶來的結果。
我轉過身,迎上她們的視線。我的腿在發軟,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但我強撐着,擠出一個疲憊卻不容置疑的表情。我不能解釋,解釋就是心虛,心虛就是謊言敗露。
現在,我不是機械工程師陳默。
我是新世界的先知,是那個花園的代言人。
“它聽懂了,不是嗎?”我用下巴指了指那個符號,“這就夠了。”
“夠了?”伊蓮娜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用一個無法被證實的幻想,換來一個未知的、隨時可能收回的……‘觀察期’?這就是你的計劃?萬一它下一秒就判定你在說謊呢?”
“它不會。”開口的是宋晴,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因爲它無法判定。一個它從未見過的概念,在它的邏輯裏就沒有‘真僞’這個選項,只有‘有趣’和‘無趣’。陳默賭對了,他成功把一個必死之局,變成了一個……待定之局。”
她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那麼,‘先知’先生,你現在打算怎麼向我們的新神,展示你那個偉大的文明雛形?”
她的語氣帶着刺,但我聽出了更深一層的東西:她接受了這個設定,並且準備在這個瘋狂的設定下,繼續玩下去。
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只是將目光投向B7艙的厚重閘門。
“去花園。”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帶上所有能用的地質勘探燈和光譜分析儀。”
“你要做什麼?”伊蓮娜皺眉。
“文明需要光。”我看着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不同的光,代表不同的生長階段。我要讓它看見,這個新生態,是如何在我們的引導下,進行‘文明演化’的。”
伊蓮娜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從科學角度駁斥我這套歪理,但看着我那張故作高深莫測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因爲她發現,這套說辭不是說給她聽的,也不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是說給頭頂那個“眼球”聽的。
我們三個人走在通往B7艙的黃色燈帶走廊裏,腳步聲空洞而沉重。
伊… …蓮娜抱着一台便攜式光譜儀,嘴裏一直在用俄語低聲念叨着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背誦元素周期表,又像是在咒罵。她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一個機械師用神棍的理論暫停了世界末日,這比深海本身還要魔幻。
宋晴走在我身邊,她忽然輕聲問:“你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什麼?”我目不斜視。
“用一個宏大敘事去覆蓋一個具體危機。”她的聲音很輕,確保只有我能聽見,“把一個瘋掉的植物學家,包裝成一個新世界的‘園丁’。這套路……很高明。你利用了它的未知,它的好奇心,還有它身爲高等存在的傲慢。它不屑於去辨別一個低等生物的謊言,它更傾向於相信自己聽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構想。”
我心裏咯噔一下。她全看穿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能嘴硬到底,“我只是說出了事實。”
宋晴輕笑一聲,沒再追問。她只是換了個話題:“劉衛的那個植物園,我去過一次。裏面除了幾排營養液管道和一些長勢不太好的蕨類植物,什麼都沒有。你要怎麼把那地方變成一個‘文明雛形’?”
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台即將過載的發動機。怎麼辦?我懂個屁的植物學!我只知道怎麼給設備上潤滑油!
“文明的誕生,一開始都是簡陋的。”我硬着頭皮往下編,“關鍵不在於它‘現在’是什麼樣,而在於我們要讓它‘變成’什麼樣。劉衛只是奠定了基礎,而我……負責接下來的‘啓蒙’。”
走到B7艙的閘門前,我停下腳步。
金屬門冰冷厚重,像一塊墓碑。門後,就是我的審判場。
我把手放在了手動開啓閥上,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了一些。我回頭看了看兩個女人。伊蓮娜一臉的懷疑和抗拒,宋晴則是一副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很好,至少還有一個觀衆願意付費。
我深吸一口氣,轉動閥門。沉重的閘門在一陣刺耳的液壓聲中,緩緩向上升起。
一股混合着泥土、腐敗植物和臭氧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後的景象,讓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宋晴說得沒錯,這裏與其說是花園,不如說是個廢棄的溫室。幾排金屬架子上,綠色的營養液管道交錯縱橫,大部分已經幹涸,露出白色的鹽漬。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蕨類和苔蘚有氣無力地趴在培養基裏,葉片邊緣發黃枯萎。整個空間裏,只有幾盞昏暗的應急照明燈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顯得死氣沉沉。
這就是我許諾給神明的……新世界?
別說文明的雛形了,連個像樣的盆栽都算不上。
完蛋了。我的謊言,比我想象的還要空洞。
“這就是……你的新世界?”伊蓮娜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的嘲諷。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溫室的角落。
那裏,在所有枯萎的植物之中,有一株植物顯得與衆不同。
它不是綠色的。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藍色,像是由深海的冰晶雕琢而成。它的葉片邊緣,似乎還在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有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芒,順着葉脈流淌。
最重要的是,在它的根部,我看到了一個破碎的培養皿。
培養皿的標籤上,印着一行字:
【項目代號:深藍共生體(Scylla Symbiote)- 樣本03】
我猛地想起了李維副站長,想起了他在白光核心區對着那個生物容器低語的場景。
我賭它不懂植物學。
現在,我得再賭一次。
我賭它……也不懂生物學!
我沒有理會伊蓮娜的質問,徑直走向那株藍色植物,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虔誠而狂熱的表情。
“你們看!”我伸出顫抖的手,指着那株詭異的植物,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大喊,“你們看啊!舊世界的植物,它們依賴陽光,依賴土壤,那是屬於地表生物的孱弱邏輯!但在這裏,在深淵的懷抱裏,全新的生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我轉身,面對着空無一人的入口,仿佛在對着那個“眼球”進行現場直播。
“它放棄了光合作用!它學會了直接從環境的能量輻射中汲取養分!它甚至……開始與‘深藍’的污染進行‘共生’!它不是在抵抗,是在吸收!是在轉化!將你們眼中的劇毒,變成了自己成長的食糧!”
我指着那些枯黃的蕨類,聲音裏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宏大感:“你們看到的枯萎,不是死亡!是‘獻祭’!是舊物種爲了迎接新神祇的誕生,主動退出了歷史舞台!它們將自己最後的生命力,全部貢獻給了這個新世界的王!”
我猛地指向那株藍色植物,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道:
“而它!就是這個新文明的第一個神!一個在黑暗與劇毒中誕生的……‘藍色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