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的陰影裏，林婉婉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沈知衍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空氣仿佛凝固成冰，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她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定是眉頭緊鎖，黑眸沉沉，像藏着一片化不開的濃霧。
“出來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在那兒。”
林婉婉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裏走出來，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的震驚與茫然。她攥着衣角，指尖發顫：“你說……我的父母在鄰市？”
沈知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側身讓她進書房。書桌的台燈亮着，把他眼底的疲憊照得無所遁形。他拿起那份郵件，猶豫了很久才遞過去：“偵探剛發來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郵件裏的照片有些模糊，背景是鄰市的一個老小區。照片上的中年夫婦站在樓下說話，女人的側臉依稀能看出和林婉婉相似的輪廓，男人背着手，神情嚴肅，正是她記憶裏那個總是板着臉的父親。
“他們……爲什麼不來看我？”林婉婉的聲音發顫，指尖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揪着，又酸又疼。
她不是沒有父母的孤兒？那三年前她出事時，他們在哪？這三年她躺在病床上，他們又爲什麼從不露面？
沈知衍的聲音低了下去：“偵探說……你父親不喜歡我，三年前就反對我們在一起。他覺得我太功利，配不上你。”
“所以他就讓顧言盯着我？”林婉婉猛地抬頭，眼裏的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他知道顧言對我做的事？甚至……默許了？”
沈知衍避開她的視線，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面沒有寄件人地址，收信人寫着“婉婉親啓”，字跡娟秀，是她母親的筆體。
“這是三年前你剛昏迷時，你母親托人送來的，放在我這裏保管。”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她說……等你醒了，再決定要不要給你。”
林婉婉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像觸到了滾燙的烙鐵。她猶豫了很久，才顫抖着拆開。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很慌亂：
“婉婉，對不起，爸爸媽媽沒保護好你。你和知衍的事，是我們太固執了，總覺得他心思重，會欺負你。顧言那孩子來找我們，說知衍泄露了你的設計稿，還說知衍要和別人出國，我們一時糊塗，就信了他的話，沒攔着他去找你……”
“你出事那天，我們就在醫院樓下，看着知衍把你抱進急診室，看着他被警察攔住，看着他蹲在走廊裏一夜沒動。我們不是不想進去看你，是沒臉見你。如果不是我們反對你們在一起，你就不會和知衍吵架，就不會一個人出去……”
“顧言說會照顧你，我們就回了鄰市，想着等你醒了再跟你道歉。可這一等就是三年，我們每天都在看你的照片，每天都在後悔。婉婉，等你好了，能不能……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幾滴暈開的墨跡，像幹涸的淚痕。
林婉婉捏着信紙，指節泛白，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字裏行間，暈開了新的痕跡。原來父母不是不愛她，只是被偏見和謊言蒙蔽了雙眼，被愧疚困住了腳步。
可他們的“一時糊塗”，卻讓她和沈知衍蹉跎了三年。
“他們現在……”她哽咽着問，聲音裏帶着難以言喻的復雜。
“偵探說他們還住在那裏，每天都去公園散步，看起來……過得不太好。”沈知衍的聲音很輕，“如果你想見他們，我可以安排。”
林婉婉搖了搖頭，把信折好放進信封：“我不知道……”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亂的心湖，激起的漣漪不知何時才能平息。
沈知衍沒再逼她，只是拿起郵件，指着照片角落裏的一個身影：“你看這裏，這個戴帽子的女人，是不是蘇晴？”
林婉婉湊近一看，照片右下角的樹影裏，果然站着個戴遮陽帽的女人，身形和蘇晴很像，正偷偷往她父母的方向看。
“她去找過我父母？”林婉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有可能。”沈知衍的眼神沉了下去，“顧言被抓後，蘇晴肯定慌了，說不定想從你父母那裏找突破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讓助理去查了，蘇晴這幾天的行蹤很可疑，除了借我的車，還去過三次鄰市，每次都和你父母小區的保安打聽情況。”
林婉婉的心猛地一沉。蘇晴到底想幹什麼？難道她手裏真的有顧言留下的東西，想拿這個威脅她的父母？
“不行，我要去見我父母。”她站起身，語氣帶着從未有過的堅定，“不能讓蘇晴傷害他們。”
沈知衍看着她眼裏的決絕，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車子駛離市區，往鄰市的方向開。林婉婉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逝的田野，心裏亂糟糟的。她想象着見到父母的場景，想象着該說些什麼，指尖卻一直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封泛黃的信。
沈知衍握着方向盤，時不時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快到小區門口時，他忽然開口：“婉婉，有件事……我還是想告訴你。”
“什麼？”
“你父母當年反對我們，不全是因爲覺得我功利。”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他們說……我像我父親。”
林婉婉愣住了：“你父親？”
“我父親當年爲了生意，拋棄了我和我母親，我母親受了刺激，身體一直不好。”沈知衍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你父母知道這件事，怕我也會像我父親一樣，爲了事業忽略你。”
這個秘密像一道驚雷，劈得林婉婉措手不及。她從未聽說過沈知衍的家庭，只知道他年紀輕輕就接手公司，手段凌厲，卻不知道他背後藏着這樣的過往。
難怪他總把心事藏得那麼深，難怪他對“拋棄”那麼敏感——原來他自己就是被拋棄過的人。
“對不起……”林婉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笨拙地安慰，“你和他不一樣。”
沈知衍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釋然，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我知道。所以這三年，我一邊守着你，一邊把公司裏和我父親有關的產業全清了，就是想證明……我不會走他的老路。”
林婉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酸又軟。原來他做了這麼多，都是爲了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沈知衍的助理已經等在那裏，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沈總，查到了。蘇晴昨天下午來見過林先生林太太，說是您的助理，想請他們去醫院看林小姐，被拒絕了。”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林婉婉皺起眉。
“可能是想制造您和父母的矛盾。”沈知衍接過文件，翻到其中一頁，“她還跟您母親說，您醒後性情大變，只認沈總，不認父母，讓您母親很傷心。”
林婉婉的臉色沉了下去。蘇晴真是處心積慮，連她的父母都要利用。
“我們上去吧。”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走到單元樓下時，恰好碰到她的母親提着菜籃下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母親手裏的菜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土豆滾了一地。她捂住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婉婉……我的婉婉……”
林婉婉站在原地，看着母親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就是她想念了那麼久的母親，可真的見到了，卻覺得陌生又熟悉。
父親聽到聲音從樓上跑下來，看到林婉婉時，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震驚和慌亂，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了句：“回來就好……”
就在這時，沈知衍的手機響了，是助理打來的，聲音帶着急切：“沈總，不好了！蘇晴跑了！我們去她住處時，人已經不在了，只找到這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接着是助理的驚呼：“沈總，這是……林小姐當年的體檢報告？上面寫着……懷孕六周？！”
懷孕？
林婉婉的大腦“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她下意識地捂住小腹，記憶深處忽然閃過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拿着一張化驗單，笑着跑向沈知衍，想給他一個驚喜，卻看到他和白薇站在一起，手裏拿着一份出國申請……
後面的畫面突然變得血腥，是車禍瞬間的劇痛，和小腹傳來的、撕心裂肺的疼。
原來她不僅忘了過去，還忘了……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沈知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着手機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裏的恐慌幾乎要溢出來：“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婉婉看着他失控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小腹那陣模糊的疼，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幾乎要跪倒在地。
那個孩子……沒保住，對不對？
而她不知道的是，蘇晴此刻正坐在去機場的出租車上，手裏拿着一份完整的體檢報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報告的最後一頁，貼着一張B超單，旁邊用紅筆寫着一行字：“沈知衍知道孩子的存在，卻選擇了隱瞞。”
她打開手機，給林婉婉發了一條短信：
“婉婉，想知道你失去孩子那天，沈知衍在做什麼嗎？來機場，我告訴你。”
林婉婉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看着屏幕上的短信，又看了看沈知衍慘白如紙的臉，忽然覺得，這個被隱瞞了三年的秘密，才是最鋒利的刀，能將他們之間所有的信任，劈得粉碎。
沈知衍當年，真的知道她懷孕了嗎？
他爲什麼要隱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