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風裹着桂花香,繞着學校中央廣場的禮堂的朱紅立柱打了個圈。
陳林曦站在後台幕布後,指尖攥着月白色漢服的廣袖,指腹把繡着淺金纏枝紋的衣料捏出細褶 ——
這是林曦特意找服裝設計專業的學姐改的款式,領口綴着三顆小小的珍珠,對應着《本草綱目》裏 “珍珠安神” 的記載,連腰間的玉佩都是林曦親手雕的銀杏葉樣式,磨了整整半個月。
“下一個節目,有請藝術設計學院團隊代表陳林曦帶來的漢服古典舞《青衿》!”
報幕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時,陳林曦的心跳突然竄到嗓子眼。
陳林曦深吸一口氣,撩開幕布的一角往外看 ——
禮堂裏的燈籠亮得像星子,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裏,陳林曦一眼就看見了李時衍。
時衍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沒像平時那樣套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內側那道淡淡的紅痕(是上次解剖課磨的)。
李時衍坐得很直,手裏拿着瓶沒擰開的溫水,目光正往後台這邊望,撞進陳林曦的視線時,還輕輕彎了彎眼睛,像在說 “別慌”。
眼神交匯的那一刻,陳林曦溫柔明確的眼神也像在告訴李時衍“你放心,我可以,別擔心”。
古箏聲從台側漫過來,陳林曦提着裙擺帶領三個男生和三個女生踏上舞台,廣袖掃過地面時,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哇……!”現場被這一團隊仙氣凜然的行頭頓生歡聲鼎沸。
聚光燈落在身上,陳林曦的臉頰暖得像初春的太陽,他看着台下李時衍帶有寵溺與幸福的笑容,慢慢抬手 ——
第一個動作是 “攬月”,陳林曦練了不下百遍,爲的就是讓手腕的弧度看起來像極了藥理筆記裏畫的血管走向,柔和卻有力量。
衣袂翻飛間,陳林曦漸漸忘了緊張。
陳林曦旋身時,月白色的裙擺散開,像朵盛綻的曇花,腰間的銀杏玉佩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曦想起練舞時,總對着鏡子調整姿勢,怕某個動作太僵硬,怕廣袖甩得不夠舒展,甚至偷偷把李時衍送的那管醫用凝膠放在練舞房,累了就聞聞那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對方在身邊陪着一樣。
跳到 “拂袖” 的動作時,陳林曦的發帶突然鬆了,淺青色的絲帶飄到眼前,擋住了視線。
陳林曦心裏一慌,腳步頓了半拍,餘光卻瞥見台下的李時衍突然往前傾了傾身,眼神裏帶着點擔憂,像怕他摔着。
那點擔憂像顆定心丸,陳林曦深吸一口氣,抬手把發帶往後一撩,順勢接了個 “旋腰” 的動作,比平時更流暢。
台下傳來低低的掌聲,陳林曦看見李時衍的嘴角彎了起來,比台上的燈籠還亮。
最後一個動作是 “收袖”。
古箏聲漸歇時,陳林曦屈膝躬身,廣袖落在腳邊,像積了層薄薄的雪。
台下的掌聲突然響起來,有人喊 “好漂亮”,還有人笑着說 “那個穿漢服的男生和前面那個淺灰色的針織衫男生好配啊,眼神都黏在一起了。”
聽到這句話的陳林曦,臉瞬間紅透,慌慌張張地鞠躬下台,剛走到幕布後,就看見李時衍拿着溫水走過來。
“我們的林曦弟弟跳的真好。”
李時衍把水遞過來,指尖碰了碰陳林曦的手背,“發帶鬆的時候,我還以爲你要慌了。”
“我確實有些擔心,不過有你在我身邊,我相信自己能處理好這個問題,不會讓你擔心又尷尬的。”
陳林曦接過水,小口抿着,不敢看李時衍的眼睛,“就是練的時候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已經很棒了,一次表演的歷練感覺你成長了許多。”
李時衍目光落在陳林曦腰間的銀杏玉佩上,“這個是你自己雕的?上次你說在學木雕,原來雕的是這個。”
“嗯,” 陳林曦的聲音軟下來。
“想着銀杏葉秋天好看,就雕了…… 你要是喜歡,這個送給你!下次我再雕個別的式樣給你。”
“好啊。”
李時衍點頭,剛想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蘇曼的聲音。
“時衍哥,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找你半天了。”
蘇曼走過來,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手裏拿着個文件夾。
“剛才系裏發的藥理復習資料,我幫你拿了一份。”
她的目光掃過陳林曦的漢服,嘴角勾起點輕飄的笑。
“林曦同學跳得真好看,不過這種文藝表演,也就是圖個熱鬧吧?”
陳林曦攥着水杯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李時衍皺了皺眉:“蘇曼,說話別這麼說。”
“我又沒說錯。”
蘇曼把文件夾遞給李時衍,語氣裏帶着點刻意的認真。
“時衍哥,你以後要進醫院,要評職稱,需要的是能幫你整理病歷、記藥理知識點的人,不是會跳舞的人。藝術生是挺好,可跟我們醫學生的路不一樣啊 —— 你總不能讓林曦同學以後幫你畫解剖圖,就指望他能幫你應對科室的事吧?”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陳林曦心上。
陳林曦低頭看着自己的漢服裙擺,繡着的纏枝紋明明很精致,此刻卻覺得格外刺眼 ——
蘇曼說得對,陳林曦會畫畫,會跳舞,可這些,在李時衍的醫學路上,好像真的沒什麼用。
“蘇曼!” 李時衍的聲音沉了些。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是爲你好。”
蘇曼沒看李時衍,目光落在陳林曦身上,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挑釁。
“林曦同學,你別介意啊,我就是說實話。你看,時衍哥以後要結婚,要生孩子,你……”
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
“你總不能幫他傳宗接代吧?阿姨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蘇曼!你太過分了!”
李時衍的臉色沉下來,伸手把陳林曦往身後護了護。
“你要是再胡說,我們以後就不是朋友了。”
陳林曦的指尖泛白,水杯裏的溫水晃出漣漪。
陳林曦看着李時衍的後背,對方的肩膀很寬,擋在他面前像道牆,可他還是覺得心裏澀得發慌 ——
蘇曼說的是實話,是陳林曦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陳林曦喜歡李時衍,可他們的路,好像真的走不到一起。
蘇曼沒想到李時衍會這麼護着陳林曦,臉色僵了僵,攥着文件夾的手緊了緊:“我也就是隨口說說,你至於嗎?算了,資料給你,我先走了。”
蘇曼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像在發脾氣。
蘇曼走後,後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古箏聲還在飄。
李時衍轉過身,看着陳林曦發白的臉,心裏有點慌:“林曦,你別聽她的,”
“她沒胡說。”
陳林曦打斷他,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她說的是對的。我幫不了你理解醫學上的難題,也幫不了你應對科室的事……”
“沒事,別擔心。你能幫我的已經很多了,我很感激,也覺得作爲一個藝術生的你,很努力盡心。”
李時衍攥住陳林曦的手,指尖帶着暖意。
“你畫的藥理圖,比教材還清楚;你幫我祈福,還想着給我雕玉佩;上次在醫院,你給老奶奶裹暖手寶,比誰都細心。這些不是幫忙嗎?”
李時衍頓了頓,聲音更認真。
“路不一樣沒關系,我可以陪你走你的路,你也可以陪我走我的路,不一定非要一模一樣。”
陳林曦的眼眶有點熱,他看着李時衍的眼睛,那裏沒有平時的清冷,只有滿滿的認真,像在說什麼重要的承諾。
陳林曦說:“就是!誰說藝術生只會畫畫的?同樣都有着人的大腦和智慧,我也可以掌握基礎的醫學知識,未來可以去醫院幫你的忙,我也很仔細呀,我可以幫忙照顧病人!查房!整理資料!我慢慢學,認真做,一定可以做好的。”
“我還可以多讀書,待人親和。我可以保護時衍哥哥你,幫你避免醫患矛盾!”
“雖然蘇曼的話還在耳邊繞,像根刺,拔不掉。但我也可以學病理和解剖,畫醫學插畫,開發虛擬現實醫療體驗。在這個世界,學任何知識都不是一帆風順的,我不怕困難,只要掌握正確的方法,不斷堅持,一定可以!”
一向內向拘謹的陳林曦突然這一大串的話突然吐露出來,倒讓李時衍懵了懵。
緊接着,李時衍亮起一個明亮的微笑:“你先做你自己就好,別擔心我。”
陳林曦抽回手,聲音有點發顫,“我.....我還可以學烹飪,做好多你想吃的東西......你…… 你先去忙吧,資料別弄丟了。”
李時衍看着陳林曦轉身離開的背影,月白色的漢服在走廊裏晃了晃,像只落了單的蝴蝶。
李時衍想追上去,可又怕逼得太緊,只能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瓶還沒擰開的溫水,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着,悶得慌。
陳林曦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了。
林曦把漢服疊好,放在衣櫃最上面,然後從抽屜裏拿出張信紙 ——
是林曦昨天特意買的,帶着淺灰色的銀杏葉紋,和李時衍的針織衫顏色很像。
陳林曦坐在書桌前,台燈亮着暖黃的光,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才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