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盛禮安微微前傾的身體緩緩靠回了車壁,緊蹙的眉心漸漸舒展。
他搭在窗沿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檀木上輕叩了兩下,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贊賞。
“大人?” 華飛見他半天沒動靜,忍不住又問,“戶部的人還在衙門等着您審賬呢,再不去就誤了……”
盛禮安沒看他,目光仍鎖在蘇溶月身上,她正蹲下身,將一碗飯,遞給一個怯生生躲在父親身後、面黃肌瘦的小童,動作輕柔,眉眼彎彎。
“等等。” 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華飛愣了 —— 他家大人最是守時,今日竟爲了看別人放飯,要耽誤戶部的要事?
約莫一炷香後,遠處傳來馬蹄聲,只見忠勇侯府世子蕭懷瑾,帶着幾輛堆滿竹筐的馬車疾馳而來,筐裏是熱氣騰騰的饅頭和餅子!
蘇溶月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指揮着家丁卸車、分發:“大家排好隊,一人再加一份幹糧,不要搶!”
災民們歡呼着排起長隊,剛才的焦躁煙消雲散,有人拿到熱乎的饅頭,還對着蘇溶月作揖:“多謝夫人!多謝忠勇侯府!”
蘇溶月笑着擺手,額角的汗滴滑進衣領,她卻渾然不覺,只顧着清點數量,生怕漏了誰。
馬車內,盛禮安看着那片重新熱鬧起來的飯棚,看着蘇溶月被災民圍在中間,臉上沾着面粉卻笑得明亮的樣子,片刻後,他緩緩放下了撩起的車簾。
“走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無波。
華飛立刻驅車,馬車平穩地駛離這片喧囂之地。
分發完最後一份幹糧,確保無人被遺漏,蘇溶月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這才感到手臂上那處燙傷火辣辣地疼起來。
她剛下意識地想抬手看看,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卻遞到了眼前。
“處理一下。” 蕭懷瑾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溶月訝然抬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夕陽的餘暉透過他略顯凌亂的發梢,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那裏面似乎沒有了往日的冷淡與疏離,反而藏着點她看不懂的、復雜的微光。
她微微一怔,接過那還帶着他掌心溫度的瓷瓶,低聲道:“謝謝。”
蕭懷瑾沒再說什麼,只是移開視線,轉身望向遠處漸漸平息下來的工地和開始陸續返回工地的流民,側臉線條在陽光中顯得柔和了些許。
晚上,燭影搖紅,盛禮安獨臥錦帳。白日裏城外莊子的那幕景象不斷浮現,尤其是那一抹素衣纖影,揮之不去。
意識沉浮間,薄霧無聲漫涌。
待眼睫輕顫,他竟已立在一個空寂無人的粥棚前。
昏黃燈火似紗,溫柔地包裹着這方寸之地。
四周空寂無人,灶中餘燼閃爍着微弱的紅光,將空氣煨出幾分暖意,氤氳着米粥特有的甜香。絲絲縷縷,纏繞在呼吸之間。
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在棚下忙碌,素色衣裙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宛若翩然欲飛的蝶,周身籠罩着一層朦朧的柔光,似真似幻。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腳步無聲。
直至靠近,她才恍然驚覺,驀然回首。昏黃的光線在她眼睫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眼底那一絲訝異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淺淺漣漪,直蕩進他心湖深處。
“手怎麼樣了?”他聽見自己發問,聲音低沉得不像平日。
蘇溶月微微怔忡,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下意識地輕顫,似想藏匿,又覺刻意,最終只微微蜷縮了一下。
“小傷,”她聲音輕軟,“已經處理過了。”
他卻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觸及溫潤肌膚,兩人皆似有若無地微微一顫。他輕輕撩起她的衣袖,一道明顯的紅痕橫陳在白玉般的藕臂上,格外刺眼。
他蹙眉,取出隨身攜帶的瓷盒藥膏,以指腹蘸取些許,緩緩地塗抹在她的傷處。
清涼的藥膏觸及肌膚,帶來一絲慰藉。而他隨後俯首,輕輕呵出的氣息溫涼交織,拂過灼熱的傷處,卻引得她渾身難以抑制地輕顫。
那氣息仿佛帶着細微的電流,既舒緩了疼痛,又勾起了另一種陌生而磨人的酥麻,自手臂蜿蜒而上,悄無聲息地鑽入心尖,撩啊撩。
藥膏塗勻了,他卻沒撒手。
目光落在她指尖殘留的一點粥漬上,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含住那纖細的指尖。
舌尖嚐到一點清甜,而她指尖敏感的輕顫,則如纖細的琴弦,在他唇間細微地戰栗,精準地撥動了他心底最隱秘的弦音。
溼熱、吮吸的觸感如電流竄遍她全身。
“啊!”蘇溶月急欲抽手。
他卻扣得更緊,另一手托住她手肘,將那根手指更深地納入唇齒之間。
“大人!大人!時辰不早,該上早朝了!”
華飛的聲音如同冷水潑面,猝然刺破這方凝滯的暖昧。
盛禮安猛地一顫,瞬間從雲端跌落。
他倏地睜開眼,臥房裏熟悉而冷硬的陳設撞入視野,替代了那昏黃搖曳的燈火與近在咫尺的溫軟。
方才唇齒間殘留的虛幻悸動,與眼前冰冷的現實割裂開來,巨大的落差感讓他胸口一陣窒悶。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他霍然轉頭,目光如刀,狠狠釘在床邊垂手侍立的華飛臉上。
華飛被他瞪得脊背一僵,心裏咯噔一下,完全摸不着頭腦。
往常這個時辰,大人早已起身更衣。今日他分明是瞧着漏刻將盡,生怕誤了朝會,才不得不硬着頭皮喚他。
怎麼……怎麼大人這眼神,活像自己撞破了他什麼了不得的“好事”一般?華飛縮了縮脖子,只覺得百口莫辯,滿心都是無辜的茫然。
與此同時,相隔數條街巷的忠勇侯府清梨院。
蘇溶月猛地從夢中驚醒,黑暗中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下意識地伸出顫抖的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指尖滾燙,唇瓣冰涼。
那夢境太過真實,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人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手臂,甚至……唇瓣輕含她指尖時那令人戰栗的觸感。
枕邊空蕩無人,如同這深宅大院裏無數個寂寞的夜晚。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瓣,消散在寂靜的深閨裏。
這荒唐的夢,究竟從何而起?
又爲何…… 醒後心口這陣空落落的鈍痛,遲遲不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