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忠勇侯府“以工代賑”的消息在流民中傳開,前來應募者日衆。
京郊別莊外,原本荒廢的渠溝地段,如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百來號招募來的流民,正分工合作,清理淤泥、加固渠壁、搬運石塊,雖汗流浹背,卻個個臉上帶着盼頭——在這裏幹活,不光管飽飯,還能攢下工分換東西,給了他們絕境中一絲實實在在的希望。
這日,蘇溶月戴着帷帽,與同樣裝扮的蕭懷瑜、以及一身常服的蕭懷瑾一同在現場巡視。看着井井有條的場面,聽着渠水漸漸變得通暢的譁譁聲,蘇溶月心中頗感欣慰。
“大嫂嫂,這法子真好!”蕭懷瑜透過紗簾,聲音帶着雀躍,“你看大家幹得多起勁!”
蕭懷瑾雖未言語,但目光掃過那些埋頭苦幹、眼中重燃光彩的流民,再瞥一眼身邊這個想法奇特卻總能奏效的女人,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一瞬。
眼看日頭漸高,快到放飯的時辰,空氣中已經開始隱隱飄起米糧的香氣。
就在這時,負責後勤的管事卻匆匆跑來,額上見汗,面帶難色,壓低聲音稟報:“世子爺,少夫人,三小姐……今日不知何故,實際來上工的流民比登記在冊的多了近四十人!這……這中午準備的飯食,恐怕……恐怕不夠分了!”
“什麼?!”蕭懷瑜一聽就急了,聲音拔高,“大家拼命幹活就爲了一口吃的,飯要是沒了,豈不是要出亂子?人心散了,這渠還怎麼修?”
管事也是愁眉苦臉:“是小人估算失誤,本以爲人數差不多了,沒想到今日又來了這麼多拖家帶口投奔來的……米糧是按先前的人數準備的,實在沒有預留這麼多餘量……”
現場的氣氛瞬間有些凝滯。飯食若是不夠,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和希望可能頃刻瓦解。
蘇溶月帷帽下的秀眉緊蹙,但旋即強自鎮定下來。越慌越亂,必須立刻解決!她心念電轉,已有計較。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蕭懷瑾:“世子!麻煩你立刻帶上兩個得力的人,快馬加鞭趕回城裏,盡可能多地買現成的饅頭、包子、大餅,只要是能立刻填飽肚子的幹糧都行!務必在放飯前趕回來救急!”
蕭懷瑾聞言,神色一凜,毫不遲疑地點頭:“好!我即刻就去!”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疾步奔向拴馬處,厲聲招呼親隨:“備馬!隨我入城!”
馬蹄聲碎,急促遠去。
蘇溶月深吸一口氣,又對管事吩咐:“立刻將已煮好的飯食,均勻分作小份。通知下去,讓大家排隊領取,稍安勿躁,後續還有幹糧補給。” 她試圖先穩住局面。
然而,放飯時間一到,勞作了半日的流民們早已飢腸轆轆,紛紛聚攏到臨時搭建的飯棚下。當看到分到手中的飯明顯比往日少,菜蔬也少得一些時,幾個性子急躁的領頭人頓時嚷開了:
“咋回事?就給這點吃食?喂鳥呢?”
“說好的管飽呢?這才幾天就克扣上了?”
“是不是瞧咱們是流民,好糊弄?!”
抱怨聲像火星落入幹草堆,迅速引燃了人群的不安與怒氣。場面開始騷動起來,人群推擠着,叫嚷聲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片混亂嘈雜之際,一輛青帷馬車,正巧行經此處官道,被前方黑壓壓擁堵喧囂的人群擋住了去路。
馬車停下。隨侍在側的侍衛華飛探身望了一眼,眉頭微蹙,回身低聲稟告:“大人,前頭似是忠勇侯府用以工代賑的河渠工地,正在放飯,好像出了什麼亂子,人群擁堵,道路不通。時辰不早了,是否吩咐繞道而行?”
車簾微垂,車內寂然片刻。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撩開車窗帷幔一角,盛禮安深邃的目光越過喧囂人群,落在那飯棚前。
只見幾個管事模樣的人正焦頭爛額地試圖解釋安撫,卻效果甚微。而稍遠處,一個戴着帷帽、身形纖細的女子正站上一處略高的土坡,似乎試圖對人群喊話,雖看不清面容,但那挺直的脊背和試圖掌控局面的姿態,讓他瞬間便認出了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混亂的場面和那些面帶飢色、情緒激動的流民,又落到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恰在此時,她被人群推搡着向後一個趔趄,手臂不慎撞到了旁邊滾燙的飯桶邊緣,她猛地縮回手,反射性地抬臂,似乎吃痛。
盛禮安眉心微蹙,搭在窗沿的手指下意識收緊,身體已微微前傾,準備下車幹預。華飛也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各位父老鄉親——!”
一個清越卻沉穩的女聲穿透了嘈雜,驟然響起,竟是壓下了場中大半的喧譁。
盛禮安動作一頓,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溶月身上。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一張略顯搖晃的矮凳上,甚至一把將礙事的帷帽掀到了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灼人的眸子。
“今日飯食準備不足,是我忠勇侯府籌劃不周,怠慢了大家!我是世子夫人蘇溶月,在此先向各位賠個不是!”她聲音洪亮,坦蕩無畏,對着下方黑壓壓、情緒激動的人群,竟真的毫不猶豫地躬身,深深行了一禮。
她的聲音裏帶着真誠的歉意,卻沒有半分畏縮與卑怯。
人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坦率的態度震了一下,喧譁聲頓時小了許多。那個絡腮胡大漢依舊梗着脖子,但語氣已不似剛才暴怒:“光……光道歉有啥用?俺們幹了半天重活,肚子還餓得咕咕叫呢!”
“就是啊……就這點飯,頂不住啊……”抱怨聲依舊有,卻明顯少了剛才那股即將爆發的戾氣,更多的是委屈和不安。
蘇溶月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地掃過衆人,聲音比方才更加沉穩有力,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鄉親們說的對,空口道歉填不飽肚子!但請大家信我一次。”
她抬高聲調,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我已經讓蕭世子,親自快馬加鞭趕回城裏去買饅頭和大餅了!路上或許會耽擱片刻,但我蘇溶月在此立誓,絕不會讓大家空等!待會兒,每個人除了現在的飯食,都會再加一份實實在在的幹糧,保證讓大家都吃飽!”
她刻意強調了“世子爺親自去買”,既將侯府的重視和誠意推到極致,也安撫了人心,無形中提升了蕭懷瑾的威望。
她指了指身邊的棚子,“我就在這兒站着,陪大家一起等。買的東西不到,我絕不走。”
這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錨定了躁動的人心。她一個侯府少夫人,金尊玉貴,此刻不僅道歉,還承諾加糧,更不惜以自身爲質,陪着他們這些泥腿子一起餓着等!這份魄力和誠意,足以讓最挑剔的人也暫時按下了疑慮。
蘇溶月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帶着坦誠的堅定:“我知道,逃荒路上,大家吃了太多的苦,最怕的就是餓肚子,最盼的就是一口實在飯。今天幹了半天重活,想必早已是前胸貼後背,就先拿這點墊一下,忠勇侯府既已承諾大家,就絕不會失信!”
場面徹底控制住了。人們面面相覷,最終漸漸安靜下來,開始傳來窸窸窣窣吃飯的聲音,雖然依舊擔憂,但希望已被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