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鍾聲,從樓下客廳的掛鍾傳來,輕得像落在紙上的墨點。
唐梔坐在閣樓的書桌前,銅燈的暖光灑在數學課本上,照亮了她寫滿演算步驟的草稿紙。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是這深夜裏唯一的聲音。
她剛解完一道解析幾何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指尖蹭過課本扉頁——秦津銳的籤名還在,旁邊“贈吾摯愛,沈靜雅”的字跡,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再堅持一會兒。”她對自己說,翻開英語課本,小聲念起了單詞,“abandon,放棄;achieve,實現……”
實現什麼?實現那個被撕碎的大學夢,實現帶小寶離開秦家的承諾。一想到小寶,她的聲音就軟了點,嘴角也輕輕彎了彎——白天小寶給老太太畫畫時,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她見過最幹淨的光。
閣樓的窗戶開着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着露水的涼,吹得書架上的書“譁啦”響了一聲。唐梔起身,想把窗戶再關小點,卻在轉身時,聽到了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
“嗒、嗒、嗒”。
腳步聲很慢,很沉重,像是穿着厚底的布鞋,踩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卻依舊清晰地傳了上來。
唐梔的動作頓住,心裏咯噔一下——這個點,誰還會在走廊裏走?
是李秀蓮?她晚上起夜從不走這邊;是秦津嵐?她熬夜刷手機,從不出房間;是秦津銳?他的腳步聲比這輕,像貓一樣,幾乎聽不見;還是王嬸?她住在傭人房,離閣樓這邊很遠。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到門後,耳朵貼在門板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讓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下意識地攥緊手心,指甲掐進肉裏——她想起閣樓裏的秘密,想起沈靜雅的課本和紙條,要是被人發現她深夜在這裏看書,不知道又會惹來多少麻煩。
“嗒、嗒、嗒”。
腳步聲停在了閣樓門口。
空氣瞬間凝固了。
唐梔的後背貼在門板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地響,震得耳膜發疼。她甚至能想象到,門外的人正站在那裏,手可能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
她悄悄往後退了一步,目光落在書桌上的課本上——要是被發現,該怎麼解釋?說自己睡不着,來閣樓找書看?還是說自己想學習,想考大學?
無論是哪種,恐怕都會引來嘲諷和刁難。李秀蓮會說她“癡心妄想”,秦津嵐會說她“裝模作樣”,就連秦津銳,或許也會冷冷地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就在這時,門把手突然動了。
“咔嗒”一聲輕響,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唐梔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往書桌下躲,卻在彎腰時,碰倒了桌角的鋼筆。鋼筆“啪”地掉在地上,聲音在這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
門外的腳步聲頓了頓,轉動門把手的動作也停了。
唐梔蹲在桌下,大氣不敢喘,指尖緊緊攥着桌布的一角。她能聽到門外的人在呼吸,很輕,卻很穩,不像是李秀蓮或秦津嵐那種急促的呼吸。
是誰?到底是誰?
過了幾秒,門把手又開始轉動,比剛才更慢,更輕,像是怕驚動裏面的人。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道微弱的光從縫裏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細的銀線。
唐梔蹲在桌下,透過桌腿的縫隙,看到了一雙鞋——是黑色的布鞋,鞋邊沾着點泥土,看起來有些舊,卻很幹淨。
這雙鞋,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她猛地想起,昨天早上,看到老太太從後院出來時,穿的就是這樣一雙黑色布鞋!
是秦老太太?她爲什麼會在深夜來閣樓?
唐梔的心裏滿是疑惑,卻不敢出聲,只能繼續蹲在桌下,聽着門外的動靜。
門外的人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似乎在往裏面看。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咔嗒”一聲,門把手慢慢轉回原位,腳步聲又開始響起來,慢慢遠去,越來越輕,直到再也聽不見。
唐梔蹲在桌下,過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她走到門口,輕輕打開一條縫,走廊裏一片漆黑,只有樓梯口的感應燈,在遠處泛着一點微弱的光,什麼人都沒有。
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着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老太太爲什麼會來這裏?她是偶然經過,還是特意來找什麼?她發現自己在這裏了嗎?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子裏轉,讓她頭疼。
她走回書桌前,看着攤開的課本,卻沒了繼續學習的心思。
這個閣樓,這個秦家,好像藏着越來越多的秘密,而她,就像走在迷宮裏,不知道下一步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出口。
夜風又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唐梔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好,又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筆。
“不管是誰,都不能阻止我。”她小聲說,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又開始演算起來。
只是這一次,她的耳朵一直豎着,再也不敢完全沉浸在書本裏——她知道,這深夜的秦家,並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