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位於城市邊緣、散發着消毒水和廉價香薰混合氣味的汽車旅館房間，我反鎖上門，拉緊所有窗簾，仿佛這樣才能隔絕外面那個正在一寸寸崩塌的世界。狹小空間裏的空氣凝滯而污濁，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我從外套內側口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牛皮紙包。指尖觸碰到粗糙紙面的瞬間，依然會引發一陣生理性的戰栗。緩緩打開，那張褪色的童年合照再次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林知逸。陸岩。
兩個名字緊緊靠在一起，下面是被圓圈起來的“LY”。
二十二年了。這張照片像一枚沉睡的定時炸彈，直到今天，才在我手中轟然引爆。
秦峰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二十二年前……少年溺水案……幸存者‘同村玩伴林某’。”
如果……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我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要勒出血來。年幼的林知逸，在那場奪走他“朋友”生命的事故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無辜的幸存者，還是……別的什麼？
陸岩知道嗎？他是否知曉自己兄弟死亡的疑點？他與林知逸後來這種扭曲的、以“LY”爲標記的捆綁關系，是源於共同的傷痛，還是……源於一個被共同埋葬的、血淋淋的秘密？
而現在的連環謀殺案，陸岩的失蹤，染血襯衫上那可能屬於陸岩或其近親的血跡……這一切，難道是那場陳年“意外”在二十二年後，以一種更加猙獰的方式，投射出的復仇陰影？或者是共享秘密者之間，因某種原因導致的殘酷內耗？
我的頭撕裂般地疼起來，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刺。我捂住額頭，蜷縮在冰冷的床沿。
“叮——”
手機提示音尖銳地劃破了房間的死寂。是秦峰發來的加密文件。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點開。
裏面是幾份掃描件，紙張泛黃，字跡模糊，是當年那起溺水案的部分原始記錄和極其簡略的新聞報道剪輯。
報道的標題觸目驚心：《水庫吞噬幼小生命，玩伴目睹悲劇全程》。
內容千篇一律，描述了兩個男孩如何結伴去水庫玩耍，一人如何不幸滑入深水區，另一人（林某）如何驚慌失措地跑回村裏求救，最終未能挽回生命的悲劇。定性爲意外。
但秦峰在記錄旁邊做了標注：
“根據僅存的走訪記錄碎片顯示，當時有少數村民對‘意外’提出過微弱質疑，主要集中於兩點：一，溺水男孩（陸姓）水性據說不錯；二，現場發現的其衣物有輕微破損痕跡，但未引起足夠重視。這些聲音很快被‘意外’的結論淹沒。幸存者林某（即林知逸）在接受簡單問詢後，因受驚過度，未被深入調查。”
水性不錯……衣物破損……
僅僅是“意外”，需要讓一個孩子“受驚過度”到無法接受深入調查的程度嗎？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合照上。照片裏，年幼的陸岩笑得沒心沒肺，而林知逸的笑容底下，那雙清澈的眼睛裏，似乎早早地藏進了一絲我從未在他成年後臉上看到過的……陰鬱？
是我在過度解讀嗎？因爲知道了後續這一切的黑暗，所以拼命在源頭尋找蛛絲馬跡？
也許。
但直覺，那種屬於律師和女人的、在最黑暗卷宗裏淬煉出的直覺，正在我體內尖聲嘶鳴——這絕不是簡單的意外！這絕不是！
林知逸和陸岩，他們的關系，從這起“意外”之後，就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通往深淵的岔路。
陸岩接近林知逸，是爲了查明兄弟死亡的真相？還是林知逸用什麼方式控制、籠絡了陸岩，讓他成爲了自己黑暗面的共犯？“LY”這個標記，是友誼的殘骸，還是罪惡的盟約？
那個匿名的寄件人……他/她知曉這一切。他/她給我血衣，引導我挖出這張照片，挖出這起陳年舊案，就是想讓我看清，我爲之辯護、同床共枕的丈夫，其人性的根基，可能早在二十二年前，就已經腐爛、崩壞！
他/她是誰？是陸岩本人嗎？用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既報復林知逸，又將他推向萬劫不復？還是那個溺水男孩的其他親人，隱忍二十多年，終於找到了復仇的契機？或者是當年某個心存疑慮的村民，在良知的折磨下，選擇了這樣一種曲折的方式揭露真相？
無論他/她是誰，他/她都成功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兩個男孩，看着他們身後那個被圓圈起來的“LY”，感覺它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它是一個詛咒。一個從二十二年前的水庫邊開始，纏繞上兩個少年，然後一路蔓延，吞噬了至少三條（或許更多）鮮活生命，最終，在這個狹窄的旅館房間裏，將我的世界也徹底吞噬的、惡毒的詛咒。
林知逸。
你看着我，看着朵朵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麼？
是那些溫暖的、屬於“丈夫”和“父親”的瞬間？
還是二十二年前那個水庫邊，冰冷的湖水，掙扎的玩伴，和那個最終被你（或許）帶進墳墓的秘密？
亦或是……與陸岩共享的、那些我無法想象的黑暗時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在法庭上面無表情、眼神死寂的男人，那個在我面前沉默寡言、偶爾流露出疲憊與掙扎的丈夫，他的內心，可能是一片我從未真正踏足過的、布滿陷阱和毒沼的原始叢林。
而我現在，正握着一張可能通往這片叢林核心地帶的地圖——一張褪色的、充滿童真卻散發着死亡氣息的舊照片。
下一步，我該走向哪裏？
是拿着它，去直面那個隱藏在丈夫皮囊下的、可能的惡魔？
還是繼續被那個匿名的引導者牽着鼻子，走向更深的、可能讓我徹底毀滅的黑暗？
窗外，夜色漸濃。
旅館房間裏的空氣，仿佛也染上了二十二年前那座水庫的、沉滯而冰冷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