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清水鎮下起了蒙蒙細雨。
雨不大，卻纏綿不斷，把整個鎮子籠在一層灰色的薄紗裏。林川起了個大早，檢查考試用品：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籤字筆、橡皮、尺子……
每樣東西他都檢查了三遍。不能出錯，也出不起錯。
母親在廚房煎雞蛋，香味飄滿整個院子。父親已經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此刻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看着細雨發呆。
“小川，東西都準備好了？”母親端着盤子出來。
“準備好了。”
“再檢查檢查，別落下了。”
林川又檢查了一遍。準考證上的照片是他高一拍的，那時候臉上還有肉，眼神清澈，對未來充滿期待。現在再看，照片裏的人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上午九點，他騎車去考點熟悉考場。考點設在縣一中，離清水鎮十五公裏。雨天的路不好走，騎了將近一小時。
縣一中比鎮中學氣派得多。高大的教學樓，寬闊的場，隨處可見的勵志標語。林川找到自己的考場——三樓最東邊的教室。從窗戶看進去，桌椅整齊，黑板擦得淨淨。
他站在那裏，想象明天坐在這裏答題的樣子。手心開始冒汗。
“林川？”
他回頭，看見唐小艾站在樓梯口。她穿着淺藍色的連衣裙，撐着一把透明的雨傘，像雨中開出的花。
“你也來看考場？”林川問。
“嗯。我考場在二樓。”唐小艾走過來，遞給他一把傘，“雨不大，但淋溼了容易感冒。”
林川接過傘。傘很輕，傘柄上還殘留着她的溫度。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雨中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雨滴落在樹葉上的沙沙聲。
“緊張嗎？”唐小艾問。
“有點。”
“我也是。”她笑了，“不過想到考完就解放了，又有點期待。”
“解放……”林川重復這個詞。對他來說，高考不是解放，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林川，”唐小艾停下腳步，看着他，“不管考得怎麼樣，我們都要保持聯系，好嗎？”
“好。”
“拉鉤。”她伸出小指。
林川猶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兩個手指鉤在一起，很輕，卻很鄭重。
“說好了。”唐小艾眼睛亮晶晶的，“誰反悔誰是小狗。”
走出校門時，他們遇到了趙磊。趙磊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看到他們，眼神變得復雜。
“喲，兩位這是在約會呢？”趙磊語氣酸溜溜的。
“關你什麼事。”唐小艾皺眉。
“是不關我事。”趙磊聳聳肩，“不過小艾，我勸你離某些人遠點。別到時候考上了大學，還被拖累。”
“趙磊！”唐小艾生氣了，“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趙磊看了林川一眼，“有些人啊，注定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林川握緊了拳頭，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拉上唐小艾：“走吧。”
“林川，他……”
“沒事。”
騎車離開時，林川從後視鏡看到趙磊還站在那裏，眼神陰鬱。他知道，趙磊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他和唐小艾，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這不該由別人來判定。
中午回到家，母親做了一桌好菜。父親特意去小賣部買了瓶可樂——平時他們只喝白開水。
“來，小川，今天咱們也奢侈一回。”父親笑着說。
可樂倒進杯子裏，冒着氣泡。林川喝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但他還是笑了：“好喝。”
“等考完了，爸帶你去縣城下館子。”父親說，“咱們也吃頓好的。”
“好。”
飯後，林川想幫着洗碗，被母親攔住了：“今天你什麼活都不用，好好休息。”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三年的片段：清晨五點的教室，深夜的台燈，唐小艾的笑容，父親的背影，母親的眼淚……
還有那些數字：587分，68名，1000元助學金，3000元債務，800元賠償……
最後定格在明天的高考上。
手機震動，是王女士發來的短信：“小林，明天加油。考完了來上課，暑假班給你留了位置。”
還有班主任老李：“林川，放寬心，正常發揮就行。”
唐小艾也發了短信：“林川，明天一起加油。我在考場外等你。”
一條條短信，像一點點微光，在這個雨天裏，給他些許溫暖。
下午三點，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溼漉漉的世界照得閃閃發光。
林川走出院子，在鎮子裏慢慢走。他想最後看看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清水河依舊渾濁，但雨後漲了水，流得快了些。河邊的老槐樹開花了，白色的小花落了一地，香氣淡淡的。
鎮小學的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踢球，笑聲清脆。他們還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也會像他一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走過磚廠時，他停了一下。煙囪還在冒煙，機器還在轟鳴。父親在這裏工作了十幾年，最後帶着一條傷腿離開。
他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回來。
一定。
傍晚時分，他回到家。母親已經準備好了明天要帶的東西：水、紙巾、風油精，還有兩個煮雞蛋。
“媽，不用這麼多。”
“要的。考試時間長，會餓。”
父親拄着拐杖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紅包：“拿着，圖個吉利。”
林川打開，裏面是二十塊錢，嶄新的。
“爸，這……”
“拿着。”父親拍拍他的肩，“我兒子一定能考好。”
晚飯後，林川早早洗漱，躺在床上。但眼睛閉着，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想起唐小艾說的“考完有話跟你說”，想起王女士說的“暑假班”，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
然後想起那些債務，那些還沒付清的醫藥費，那些不確定的未來。
他坐起來，打開台燈，翻開數學公式手冊。看了幾頁，又合上。看不進去。
凌晨一點，他還是睡不着。悄悄起床，走到院子裏。
夜空很淨，能看到很多星星。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他找到北鬥七星，找到北極星，找到牛郎織女星。
小時候，父親說，對着星星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他雙手合十，對着星空，在心裏說：
“請讓我考上大學吧。請讓我父母健康一點。請讓我……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很貪心的願望。
但他只能貪心這一次。
夜風吹過，有點涼。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屋。
躺在床上，他終於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考上了重點大學，拿着錄取通知書跑回家。父母在門口等他，笑得合不攏嘴。唐小艾也在，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說：“林川，我們一起走吧。”
然後他們就一起走了，走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夢很美好。
所以他願意多睡一會兒。
哪怕明天醒來，現實依舊殘酷。
至少今夜，有夢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