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冰冷,敲打着放學後空寂的小巷。
浮生獨自撐着傘,不緊不慢地走着,她想繞道去書店買本參考書,卻在不經意間,視線掠過了那條堆滿廢棄建材的死胡同。
幾個穿着流裏流氣、不像學生的青年圍成一圈,咒罵和拳腳聲夾雜在雨聲中傳來。被圍在中間的,是王雅。
她像一頭被困的小狗,徒勞地揮舞着拳頭,但每一次反抗都招來更凶狠的毆打。
她的金發被泥水和血污黏在臉上,校服被扯得凌亂,嘴角不斷溢出血沫。
起初還在嘶吼、咒罵,漸漸地,聲音弱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和抽泣。那哭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微弱,像即將熄滅的火苗。
這一幕讓浮生停下了腳步,她站在巷口,面無表情地看着。
雨水不斷落在傘下,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可她依舊平靜,平靜地“感受”着自己的內心——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對暴行的義憤,也沒有對受害者的憐憫。
理性在冷靜地分析:對方有五個人,手段老練,王雅沒有勝算。繼續下去,她可能會受重傷。
浮生內心那片空洞依舊存在,冰冷而穩定。巴西茲奪走的“同情”,也確實沒有回來。
那麼,爲什麼她的腳沒有立刻離開?
爲什麼她的視線,無法從那個在泥水裏微微抽搐的金色腦袋上移開?
“**的!還敢瞪我!”一個紅毛青年一腳踹在王雅肚子上,她悶哼一聲,蜷縮着倒地。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她試圖護住頭部的胳膊被粗暴地踢開,身體在冰冷的泥水裏無助地抽搐。哭聲越來越小,反抗的力道徹底消失,她像破布一樣癱軟在地。
其中一個施暴者似乎覺得不過癮,抬起腳,厚重的靴底瞄準了王雅的頭部——
而就在那一瞬間。
浮生動了。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快得如同鬼魅。身體仿佛不是由自己的意志驅動,而是被某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東西所控。
傘從手中滑落。她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沖入了巷子深處。
第一個背對着她的混混被一記脆利落的飛踢踹到後背,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旁邊的人驚愕回頭,迎接他的是浮生一記迅猛的肘擊,正中面門,鼻梁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執行一套預設的程序。側身避開揮來的拳頭,抓住對方的手臂順勢一擰,伴隨着令人牙酸的脫臼聲,慘叫聲響起。
同時,她的膝蓋已經重重頂在另一人柔軟的小腹上,對方立刻跪倒在地,嘔吐起來。
她的力量遠超常人,動作帶着一種非人的冷靜和殘酷。剩下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和浮生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嚇住了,動作出現了遲疑。
浮生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她抓起地上半塊磚頭,毫不猶豫地拍在離她最近那人的額頭上,鮮血瞬間涌出。
最後一人嚇得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浮生沒有追,只是彎腰撿起地上另一塊碎石,手腕一抖。
“咻——啪!”
石子精準地命中那人的膝彎,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不到幾分鍾,五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青年,此刻全都躺倒在地,呻吟不止。
浮生站在雨中,微微喘息。
體內那股陌生的、冰冷的力量再次涌現,讓她輕易做到了這些。
雨水沖刷着她臉頰上濺到的血點,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完成某項任務後的漠然。
她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王雅。
王雅蜷縮在冰冷的泥水裏,渾身溼透,滿臉是血和污漬,意識似乎已經模糊,只有身體還在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顫抖,呼吸微弱。
她那頭標志性的金發被泥水糊成一團,狼狽不堪。
浮生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攙扶,而是用手指輕輕撥開黏在王雅額前、遮擋住視線的溼發。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機械。
王雅似乎感受到觸碰,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雨水和血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依稀辨認出了浮生的臉。
那雙總是帶着凶狠或此刻充滿痛苦的眼睛裏,瞬間閃過極其復雜的神色——震驚、難以置信、屈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微弱的光芒。
“……爲……什麼……”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浮生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直到這時,浮生才像是從某種夢遊狀態中驚醒。她看着自己沾了些許泥污和血跡的手,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狼狽不堪的王雅。
爲什麼?
她明明已經失去了“同情”。明明感受不到王雅的痛苦,也無法對施暴者產生義憤。並且在王雅被打的整個過程裏,她的內心都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爲什麼……自己要沖上來?
爲什麼……自己要救她?
邏輯無法解釋。利益分析也得不到答案——救王雅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惹上麻煩。
那驅使她身體行動的,不是理性,不是情感,那是什麼?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埋在潛意識裏的……本能?
是因爲那個混亂的吻,留下了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聯系?
還是因爲,在王雅哭聲漸弱的那個瞬間,她空洞的心湖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產生了極其微弱的、連“同情”都算不上的……共鳴?
她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沖刷着巷子裏的血跡和污穢。她看着昏迷過去的王雅,像看着一個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謎題,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如果失去了“同情”,爲什麼身體會自己行動?
如果不在乎她的死活,爲什麼要跟過來?
爲什麼要救她?
邏輯無法解釋。情感一片空白。
可某種東西,在“同情”之外的東西,驅動了她。是那晚混亂的吻留下的詭異聯系?是巴西茲力量帶來的不可控影響?還是……她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被拋棄和被迫害者某種扭曲的……共鳴?
她不知道。
雨水冰冷,沖刷着她冰冷而困惑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