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風像是瘋了一樣,嗚嗚咽咽地往樓道裏灌,聽得人頭皮發麻。雨點子砸在封窗的木板上,像是有人在外頭抓撓,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動靜。
筒子樓裏黑燈瞎火,誰家孩子餓得嗷嗷哭,大人心煩意亂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唯獨周家這間屋,暖和得像另一個世界。
煤球爐子的封火蓋被拿開,暗紅的火苗舔着鍋底。鐵鍋裏那鍋亂燉已經到了火候,切成段的豆角吸飽了五花肉煸出的油脂,變得胖乎乎、油亮亮;鹹魚塊早就燉化在了湯裏,那種特殊的鹹鮮味兒把土豆塊浸了個透。
隨着鍋蓋一掀,一股濃烈霸道的香味,“轟”地一下就在這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裏炸開了。
“咕咚。”
蘇玉琴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臉紅。她趕緊看了眼婆婆,見林秀英正拿着勺子撇去湯面上的浮沫,這才鬆了口氣。
“媽,這味兒……是不是太大了?”周建國有些坐立難安。他是當兵的,聽覺靈敏,已經聽見走廊裏有人吸溜鼻子的聲音了,“大家夥兒都斷火斷糧的,咱這……”
“斷火斷糧是他們自個兒作的。”林秀英盛了一碗冒尖的菜,把兩個黑面饅頭往兒子手裏一塞,“前兩天我曬菜、買煤球的時候,他們笑話我是神經病。現在天塌了,知道慌了?吃你的,少閒心。”
周建國被噎得沒話說是,只能低頭猛扒飯。一口熱乎乎的燉菜下肚,那股子舒坦勁兒順着食管一直燙到胃裏,剛才在外頭受的那點寒氣全散了。
林秀英吃得很慢。她太知道這種天氣意味着什麼了。上輩子這場台風,整個海島斷水斷電了一個星期,供銷社都被海水泡了。現在不吃飽,回頭連跑路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板被砸響了。
“砰砰砰!砰砰砰!”
那架勢,不像敲門,像砸場子。
蘇玉琴嚇了一跳,筷子差點掉地上。周建國剛要起身,林秀英一個眼刀飛過去:“坐着。”
她慢條斯理地嚼完嘴裏的那塊五花肉,又喝了一口熱茶,這才起身走到門口。
門一開,一股溼冷的水汽夾着黴味兒撲面而來。
張桂蘭站在門口,頭發溼得像把亂草貼在頭皮上,手裏端着個掉了瓷的大白碗,身後還拽着她那個正在吸溜鼻涕的小兒子鐵蛋。她那雙三角眼越過林秀英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屋裏那口冒着熱氣的鐵鍋,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哎喲,老姐姐,還是你有福氣啊!”張桂蘭也沒等招呼,就要往屋裏擠,臉上堆着比哭還難看的笑,“這味兒香得,把我家鐵蛋肚子裏的饞蟲都勾出來了。你看,能不能……”
林秀英身子一橫,死死擋在門口,手裏那把沉甸甸的鐵勺子敲了敲門框,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不能。”林秀英兩個字脆利落。
張桂蘭臉上的笑僵住了,被堵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把身後的鐵蛋往前一推,孩子被掐了一把,“哇”地一聲嚎了起來。
“周營長!你看看你娘!”張桂蘭沖着屋裏的周建國嚷嚷,“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又是鄰居,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我家窗戶破了,爐子也溼了,孩子一天沒吃口熱乎飯。你們家大魚大肉的,分一碗怎麼了?這就是資本主義作風!見死不救啊!”
這一嗓子,把樓道裏其他幾戶人家也招出來了。幾顆腦袋探頭探腦,直勾勾盯着屋裏的方向。
周建國是個要面子的,聽見這話臉皮有些掛不住,剛要張嘴,林秀英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立馬把話咽了回去。
“資本主義?”林秀英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昏暗的樓道裏聽着讓人發怵,“張桂蘭,你這帽子扣得不賴。前兩天我讓你家備煤備菜,你在樓道裏怎麼罵我的?說我把棺材本都拿出來吃了吧?”
張桂蘭臉色一白,支支吾吾:“那……那不是開玩笑嗎……”
“我這人不愛開玩笑。”林秀英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個泛黃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圓珠筆,“想吃?行。我不白給,但我可以借。”
她把本子往門板上一拍:“一碗亂燉,記賬一塊錢。外加二斤糧票。等台風停了,連本帶利還給我。同意就籤字按手印,不同意就帶着你兒子回去喝西北風。”
“一塊錢?!”張桂蘭尖叫起來,聲音都劈叉了,“你怎麼不去搶?供銷社的一碗肉菜才三毛錢!”
“供銷社現在開門嗎?供銷社給你送貨上門嗎?”林秀英抬眼掃她,“嫌貴?嫌貴別吃啊。我又沒求着你吃。”
說着,她作勢就要關門。
鍋裏的香味順着門縫這一開一合,更是濃得要命。鐵蛋哭得更凶了,抱着張桂蘭的大腿喊:“媽!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張桂蘭看着那黑洞洞的樓道,再看看自家那個漏風漏雨的破屋,肚子也不爭氣地叫喚起來。她咬了咬牙,心都在滴血。
“行!算你狠!林秀英,你這是投機倒把,你這是!”張桂蘭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搶過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個押,“給我盛滿點!全是湯我可不!”
林秀英掃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手印,扯了扯嘴角。
“玉琴,去給她盛。多打兩塊大肥肉,別讓人家說咱小氣。”
蘇玉琴愣了一下,趕緊接過那個破碗。她心裏那個痛快啊,以前這張桂蘭沒少欺負她是個新媳婦,今天看着婆婆把這潑婦治得服服帖帖,簡直比吃肉還爽。
張桂蘭端着滿滿一碗肉菜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惡狠狠地瞪眼,要把這碗肉吃出仇人的味道。
其他幾個看熱鬧的鄰居本來也想張嘴借點,一聽這價格,再看林秀英那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閻王臉,全都縮着脖子退了回去。
關上門,世界清淨了。
周建國擦了擦嘴上的油,小心翼翼地問:“媽,真讓她還啊?一塊錢……是不是有點多?”
“多?”林秀英把小本子收進懷裏貼身放好,看着外頭濃黑的夜色,“建國,你記住了。升米恩,鬥米仇。這世道,越是困難的時候,越不能當爛好人。不讓她覺得肉疼,她就能把你骨頭裏的油都榨。”
她轉過身,看着封得死死的窗戶,外頭的風聲似乎更緊了。
“今晚都別睡太死。”林秀英把爐火壓小了一些,神色凝重,“這台風看着不對勁,還沒到最大的時候。”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緊接着是一陣嘈雜的哨子聲和急促的敲鑼聲。
“所有連排級部!立刻到大院門口!防波堤有缺口!緊急!”
周建國手裏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整個人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