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後的衣物我來洗吧!”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沈阿綿臉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她那雙交疊在小腹前的手上。
那是一雙極美的手。
十指纖纖,白皙如玉,指節纖細勻稱,指甲修剪得圓潤淨,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澤。
指尖因爲常年拈針引線,帶着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薄繭,卻無損其整體的柔美。
這雙手,合該撫琴弄墨,或執筆作畫,或捻着繡花針在絹帛上勾勒出精美的紋樣。
再或者……握一點其他東西!
絕不該浸在冰冷的井水裏,搓洗粗糙的衣物,沾染上皂角的澀味和污漬。
謝銜的眸光暗了暗,隨即收回視線,重新手中的溼衣:“不用。”
沈阿綿被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裏。
她看着他冷淡的側臉,心頭剛剛升起的那點柔軟和親近感,仿佛被澆了一瓢冷水,迅速冷卻下來,甚至泛起一絲細微的……落寞。
她只是想盡一點嫂嫂的本分,彌補之前的疏忽。
他卻連這個機會都不給。
只怕是……生氣了!
沈阿綿心裏有些發慌。
昨自己那般失態,今又因噩夢對他疏離防備,方才在街角雖道了歉,可他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現在連替他洗衣這點小事都被斷然拒絕……他定是覺得她這個嫂嫂虛僞又麻煩,心裏存了芥蒂。
這可如何是好?
郎君那般看重這個弟弟,若是因爲她,讓兄弟之間生了嫌隙,她如何自處?
得想法子哄一哄他才行。
可他性子這麼冷,話又少,該怎麼哄?
沈阿綿正暗自焦急,搜腸刮肚地想着該如何緩和氣氛,卻聽見謝銜再次開了口。
他已經擰了手中那件中衣,將它放進一旁的空木盆裏,又就着井台邊的清水洗淨了手上的皂沫。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卻並未看她,而是望向了灶間的方向,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無波的清冽,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沈阿綿愣在了原地:
“嫂嫂是要做飯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接着說。
“昨的蒸蛋……很好吃。”
沈阿綿眨了眨眼,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是在誇她做的蒸蛋好吃?
昨那碗雞蛋羹,賣相很不錯,但味道估計只能說平平。
郎君往總說,她做的飯菜是漂亮飯,看着賞心悅目,吃着……嗯,也能入口。
言下之意,便是味道還需精進。
她也習慣了,每次謝衡都會面不改色地吃完,再誇她兩句有進步,她便也心滿意足。
可謝銜……他昨把所有飯菜都吃得淨淨,連碗底都刮得光滑。
她只當他是客氣,或是真的不挑食,在外頭吃了太多苦,覺得家裏的飯菜怎樣都好。
可現在,他居然特意提起來,還說很好吃 ?
這比謝衡那些委婉的有進步要直接得多,也……讓她心裏舒坦得多。
沈阿綿心頭那點剛升起的落寞和慌亂,瞬間被一股奇異的暖流沖散了,甚至涌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人真心認可的欣喜。
“那我等會給你多加兩個蛋,你去坐着,我馬上就好!”
說完,也不等謝銜反應,她轉身就小跑着進了灶間,裙擺帶起一陣輕風。
謝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灶間門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剛剛洗淨、還沾着水汽的手。
多加兩個蛋……
嫂嫂好像……此刻不討厭他了?
他眸色微深,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他沒有去堂屋坐着,而是走到天井另一側,就着剛才洗衣服剩下的清水,又仔細洗了一遍手,連指縫都沖洗得淨淨。
然後,他才邁步,走向灶間。
灶間裏,沈阿綿已經忙活開了。
她正往一個大碗裏磕雞蛋,動作因爲急切而顯得有些笨拙,蛋殼險些掉進碗裏。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謝銜,臉上立刻漾開笑容:“不是讓你去坐着嗎?很快就好!”
謝銜沒說話,只是走到灶台邊,看着她碗裏那五六個黃澄澄的雞蛋,還有她額角因爲忙碌而滲出的細密汗珠。
“我來燒火。 ”
他忽然說,然後很自然地走到灶膛前的小凳上坐下,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灶膛裏的柴火。
沈阿綿拗不過他,見他已經在灶膛前坐定,拿着火鉗撥弄柴火的樣子熟練又認真,便也不再堅持,只輕聲說了句:“那……辛苦小叔了。”
她轉身更加專心地對付起手裏的食材。
有謝銜看着火,她心裏莫名踏實了些,手上的動作也穩當了許多。
河蝦洗淨,青菜擇好,那條肥美的鱸魚謝銜又已經幫忙處理得淨淨,只需她最後調味上鍋。
而那碗多加了兩顆蛋的蛋液,也被她仔細調勻,撒上細鹽,正準備放入蒸鍋。
小小的灶間裏,只有柴火噼啪聲、水流聲和鍋碗輕碰的聲響。
謝銜看着暖黃色燭火下忙碌不停的人兒。
他從不敢奢望,在屍山血海中趟過的他,有朝一能坐在這樣溫暖的、彌漫着食物香氣的灶間裏,看着有人爲他忙碌。
即使這溫暖還隔着一層名爲叔嫂的紗。
謝銜一時看的出神……
沈阿綿正要將蒸蛋碗放入鍋中,外頭忽然傳來謝衡帶着笑意的聲音:
“阿綿,我回來了!好香啊,今做了什麼好吃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謝衡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灶間門口。
他今似乎衙門事務順利,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青色官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顯出幾分隨性。
“郎君回來了?”
沈阿綿連忙放下手裏的碗,轉身迎上前,接過他脫下的外袍,臉上自然流露出溫婉的笑意。
“今買了新鮮的河蝦和鱸魚,還蒸了雞蛋羹,小叔說……昨的蒸蛋好吃,我便想着今再蒸一碗。”
她語氣輕快,帶着一絲被人認可的歡喜。
飯菜很快擺上了桌,四菜一湯,蒸騰的熱氣裹着鮮香,將小小的堂屋熏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