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就這樣把他全部的家底,捧到了她面前。
只因爲,她花了一兩三錢,給他做了身衣服。
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又尖銳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發疼。
那點因爲花光積蓄而殘留的、細微的不舍和肉疼,此刻被一種更洶涌、更復雜的情緒徹底淹沒了。
這傻孩子……
她看着謝銜低垂的、顯得格外沉默而固執的側臉,看着他因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看着他放在身側、無意識蜷起的手指。
心疼死了。
比花光自己銀子時,疼上千百倍。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涌的心疼用力壓下去,伸手,卻不是去拿那包銀錢,而是輕輕覆在了謝銜的手背上。
少年的手背皮膚溫熱,卻帶着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觸感粗糙。
被她微涼柔軟的指尖一碰,謝銜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卻並沒有躲開。
“謝銜。”
沈阿綿的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卻又異常清晰。
“這錢,是你辛苦攢下的,是你自己的,嫂嫂給你做衣裳,是因爲……”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膝上那片緋色流光,語氣更柔。
“是因爲我想這麼做,看見好的料子,就覺得該穿在你身上,這錢,你收好。”
她說着,另一只手拿起那個舊布包,仔仔細細地重新包好,然後,輕輕塞回謝銜微僵的手中,連同他那只手一起,輕輕合攏。
“你的心意,嫂嫂知道了。”
她抬起眼,望進少年那雙終於抬起、盛滿錯愕與困惑的眼眸裏,唇角努力彎起一個安撫的、溫軟的弧度。
“但真的不用,以後……以後我們好好過子,子會寬裕起來的,這錢,你留着,後……後娶媳婦用。”
謝銜的手被沈阿綿合攏,緊緊握住那個粗糙的舊布包。
她掌心溫軟的觸感,指尖微涼的細膩,如同最輕柔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緊繃的神經和翻騰的思緒。
他聽見她說話了。
聲音就在耳邊,輕柔得像春拂過柳梢的風,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
可他一個字都沒聽清。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攫取了。
好軟。
比他觸碰過的任何布料、任何事物都要軟。
軟得不可思議,仿佛沒有骨頭,卻又帶着鮮活的生命力,暖暖地貼着他粗糙的、帶着薄繭的皮膚。
那溫度並不高,甚至比他掌心的熱度還要低一些,卻像有某種魔力,熨帖着他常年緊繃的肌理,一路燙進血脈深處。
好香。
不是脂粉的甜膩,也不是熏香的濃鬱。
是一種極淡甜桃香!
這香氣絲絲縷縷,縈繞在他鼻尖,鑽進他因爲無措而屏住的呼吸裏,霸道地占據了他全部的嗅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她的手白皙纖秀,指節勻稱,指甲修剪得圓潤淨,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的手……其實也是白的。
不是沈阿綿那種養在閨中、不見風的瑩潤白皙,而是一種近乎冷調的、缺乏血色的蒼白。
指骨修長分明,皮膚因爲常年接觸粗活和風吹曬,變得有些燥,甚至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蜿蜒在薄薄的皮膚之下。
此刻,這只蒼白而帶着傷痕的手,正被另一只柔軟溫潤的手輕輕握着、合攏。
那一點暖意從相貼的肌膚處傳來,竟奇跡般地讓他手背上常年微涼的皮膚,透出一點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
他盯着那處細微的顏色變化,像是發現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奇跡。
原來,他的手……也是可以染上溫度的。
“嫂嫂…”
謝銜輕喚一聲。
沈阿綿聞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刻鬆了手。
“小叔,總之你別擔心,咱家有錢…你且安心便是。”
她的話音輕柔,帶着安撫的意味,卻並未深入解釋這有錢的底氣從何而來。
事實上,這份底氣確實存在,她是商戶之女,娘家雖非大富大貴,卻也頗爲殷實。
出嫁時,爹娘心疼女兒遠嫁,悄悄塞給她一張整整一百兩的銀票,再三叮囑這是她的傍身錢,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這一年來,子過得去,她也從未想過動用分毫。
再說……加緊多繡一些繡品就是,哪裏用的上動用一個孩子的銀錢呢?
是的,謝銜在她眼中,就是一個孩子…
謝銜聞言蹙了蹙眉頭,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看,隨後道。
“留給嫂嫂,我會再賺!”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
沈阿綿下意識的想喊住他,卻怎料少年一轉眼便去了自己屋裏。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搖曳。
無奈,沈阿綿只得將銀子收起來,心中盤算着,由她先收着,待到後再給他也成!
又是幾過去,謝衡在衙門當值愈發忙碌,天不亮便揣着兩個冷饅頭出門,往往要到月上中天,才拖着一身疲憊回來。
家中的瑣碎事,都讓謝銜一人包攬了去。。
他左腳的傷還沒完全好透,走路時步子略有些滯澀,卻半點不肯歇。
沈阿綿晨起時,院角的水缸總是滿的,是他單腳撐着,一桶桶從井邊提回來的,劈好的柴禾碼得整整齊齊,刀劈的痕跡利落脆,絲毫看不出他腿腳不便。
她想去搭把手,卻總被少年淡淡一句嫂嫂歇着攔下。
少年話依舊少,眉眼間的冷意沒褪幾分,卻會在她繡活兒繡到眼花時,默默端來一盞溫茶,會在她夜裏起身倒水時,提前將廊下的燈籠點亮。
有時,沈阿綿會覺得他那眼神依舊有些……駭人,但一想起夢,她又覺得自己多想了
謝銜是個可憐的孩子!
這一,天色將暮未暮,謝衡終於比平早了些歸家。
他靴子上沾着灰,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卻比往亮了幾分。
進了院子,他先灌了一大碗涼茶,目光掃過正在角落裏沉默劈柴的謝銜,頓了頓,然後轉向坐在廊下做針線的沈阿綿。
“阿綿。”
謝衡清了清有些啞的嗓子,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今在衙門,同僚說起西街新開的‘隆昌貨棧’,正缺個年輕力壯、手腳麻利的夥計,我瞧着謝銜身子骨結實,人又肯,便提了一嘴,那掌櫃的聽說是我家兄弟,倒是爽快,說若是願意,明便可去試試。”
他頓了頓,看向謝銜:“工錢給得還算厚道,一月能有五百文,管一頓午飯。活兒不算輕省,要搬運些貨物,也有些迎來送往的雜事,但總歸是個正經營生,比在碼頭強。阿綿,你看如何?”
謝銜停下手中的動作,斧頭還握在手裏,聞言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謝衡,又極快地掠過沈阿綿,抿着唇沒立刻應聲。
沈阿綿的針卻停在了半空。
貨棧夥計?
她細長的眉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捻緊了絲線。
五百文,管一頓飯,對尋常人家的少年郎來說,確實是個不錯的去處,能頂家裏好些開銷。
郎君也是好意,爲這個憑空多出來的弟弟謀個安身立命的出路。
可……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沈阿綿的指尖微微發涼。這些子,斷續的夢境並未停歇。
夢中的謝銜就是在類似貨棧的嘈雜環境中,弓着背搬運沉重的貨箱,塵土滿面,額角沁着汗。
而自己……則是依舊欺負她,復一的欺負……
那些畫面,像一細刺,扎在她心頭,讓她夜半驚醒,輾轉難眠。
她不想再看到那樣的謝銜,更害怕自己會成爲夢境中那個刻薄而暴戾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