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銜的筷子始終繞着沈阿綿親手炒的菜,青菜、河蝦、蒸蛋羹,被他吃得淨淨,碗底光溜溜的,反倒像是他才是等着這桌飯菜的人。
謝衡則啃着鱸魚,偶爾夾兩口別的,嘴裏還念叨着衙門裏的瑣事,渾然不覺灶間那點暖意,早已在飯桌上悄悄偏了方向。
飯後收拾妥當,夜色便沉了下來。
沈阿綿剛鋪好床,就聽見謝衡對謝銜道:“今夜月色好,去院裏坐坐,陪我喝兩杯?”
謝銜應了聲,兩人便搬了竹凳去了院裏,影影綽綽的月光落在石桌上,酒瓶碰撞的輕響伴着低語傳來。
沈阿綿坐在房裏,指尖攥着衣角,原本想着和謝衡提一提換房間的事,可聽着外頭的說話聲,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總不能在小叔還在的時候,說這種私密事。
她只好熄了燈,和衣躺在床裏側,聽着院裏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又漸漸遠了些,許是兩人挪去了柴房那邊。
倦意慢慢涌上來,她闔上眼,竟又做起了夢。
還是傍晚那方飄着煙火氣的灶間。
暖黃的燭火明明滅滅,映着謝銜依舊蹲在灶膛前的模樣。
他沒回頭,背脊挺直,肩頭流暢的肌肉線條在粗布衣衫下若隱若現,側臉被火光描出一層絨絨的金邊,漂亮得有些晃眼。
沈阿綿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牛皮鞭,鞭梢垂在地上,沾着些許柴灰,她的手腕抖得厲害,心底翻涌着說不清的怨懟與慌亂,可揚起鞭子的動作,卻帶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啪”的一聲脆響,鞭子抽在他後背,粗布瞬間裂開一道口子,隱約透出底下泛紅的皮肉
。他沒有躲,只是緩緩地、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啞得像含着水汽:“嫂嫂。”
那一聲輕得像嘆息,沒有半分怨懟,反倒帶着點小心翼翼的委屈,像只被打疼了卻不敢躲開的小獸。
而她手中的動作卻不停。
一鞭接着一鞭,抽的謝銜的脊背皮開肉綻…
到最後,他撐着地面的手都在發抖,指節泛白,卻還是仰着頭,看向她的方向。火光落在他漂亮的眉眼間,暈出一層溼漉漉的光,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嫂嫂……是我錯了……”
錯什麼?他沒說。
這夢,竟像是沒有盡頭。
她一遍遍地揮鞭,聽着他一遍遍低喚“嫂嫂”,聽着他說“我錯了”,卻始終不知道他錯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打他。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漸漸泛起魚肚白,院裏的雞開始打鳴,遠處傳來隱約的犬吠。
天光大亮,房裏靜悄悄的,謝衡早已起身去了衙門,隔壁柴房的方向,也沒有半點動靜。
她怔怔地望着床頂的帳子。
難以相信,夢中的她會出那樣的事情來。
她沈阿綿,自小被父母嬌養長大,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要難過半天。
對下人說話都是溫聲細語,從未疾言厲色過。
嫁入謝家後,婆母雖不算慈和,但也只是言語挑剔些,她每每忍下,轉頭便忘,更不曾起過怨恨報復之心。
對着謝衡,她更是溫婉順從,連句重話都不曾有過。
別說拿鞭子抽人,就是言辭稍重地責備旁人,於她而言都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可夢裏那個揮舞着鞭子、面目猙獰、言語惡毒的女人,分明是她自己。
每一鞭抽下去時,手心傳來的震動,鞭梢撕裂空氣的尖嘯,還有皮肉綻開的悶響,都清晰得可怕。
一點也不像夢!
恍惚了半晌,沈阿綿這才緩過神來。身上的寢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極不舒服。
她想起今還要去城西的繡坊,交付那方繡好的竹石圖帕子。
那員外催得急,工錢也給得爽快,耽誤不得。
只是身上這般黏膩,如何出門?
她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窗邊,悄悄掀起一角簾子向外望去。
謝銜屋子窗戶大開,裏頭似乎沒有人了。
但即便沒人,那浴桶她也不能再用。
夏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曬得青石板地面微微發燙。
往裏沈阿綿都是一洗兩次澡。
如今能忍上三,已經是極限了。
她不再猶豫,從櫃子裏找出一套淨的換洗衣裙,又拿了一塊大的布巾和皂角。
走到豎井旁,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她將平晾曬衣物用的、那面半舊卻厚實的粗布簾子從竹竿上取下,費力地拉到了水井與西廂房牆角之間,勉強圍出一個臨時的、狹小的私密空間。
簾子不夠高,上頭還空着一截,但足以遮擋住大部分視線。夏微風拂過,簾角輕輕晃動。
沈阿綿定了定神,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沁涼的井水。
她並未注意到,角落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上,濃密的枝葉間,一雙沉靜的黑眸正無聲地注視着她。
謝銜其實並未出門。
他習慣了早起,天未亮便已起身。
腿傷在晨間有些僵痛,他不想待在沉悶的屋子裏,便悄然翻身上了院中這棵老槐樹。
這裏視野開闊,又能借枝葉隱匿身形,是他觀察這個新家和其中人物的絕佳位置。
他看見謝衡匆匆離家,也看見沈阿綿房中亮起燈,聽到她輾轉反側的細微動靜。
直到她推開房門,張望片刻後,竟開始拉起簾子。
謝銜微微挑眉,身體在枝椏間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目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間隙,落在那方被粗布簾子勉強圍起的小小天地。
他看着她打起井水,冰涼的井水潑灑在她赤着的腳踝和小腿上,激得她輕輕瑟縮了一下,雪白的肌膚在晨光下晃眼。
她似乎有些急切,褪下寢衣的動作帶着一種被黏膩汗水折磨後的不耐。
簾子不高,他居高臨下,視野比從西廂房窗戶縫隙窺看要開闊得多。
貼身的素色小衣包裹着玲瓏有致的身段,因着動作微微繃緊,勾勒出前飽滿柔軟的弧度。
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褻褲是夏單薄的綢料,沾了水汽,隱隱透出底下筆直修長的腿型。
她閉着眼,仰着頭,任由清水拂過臉頰和脖頸,神情是難得的放鬆,甚至帶着一絲慵懶的愜意。
長睫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唇瓣被水浸潤,顯出飽滿嫣紅的色澤。
溼發貼在鬢邊,更襯得肌膚欺霜賽雪。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隨着她的動作明明滅滅,將那具溫軟瑩白的軀體鍍上了一層流動的、誘人的光澤。
謝銜的呼吸,在某一刻徹底停滯。
握着樹枝的手指,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隱約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