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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洲夜盯着地上那攤污糟的糕點,仿佛盯着自己此刻狼狽的心。
“查!”他猛地轉身,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立刻去查!那個姓周的,到底是什麼人!路知遙哪來的什麼姓周的家人?!”
他幾乎是篤定的——這一定是路知遙的新把戲。
她生氣了,怨他了,所以找了個人來演戲,故意讓他着急,讓他後悔。就像以前,他若是因公務冷落了她,她總會鬧出些動靜,砸了他心愛的古董花瓶,或是將他書房的文件弄得一團糟,然後躲在角落裏,偷偷觀察他的反應,等着他去哄。
他想起有一次,他不過是順路送了喬鳶一程,被她看見。
當晚,她就將他收藏室裏那幅價值連城的古畫潑上了顏料。他氣得不行,將她堵在牆角質問她。她仰着那張明豔的臉,眼眶紅紅地瞪着他,像只委屈又倔強的貓,嘴硬道:“畫醜,礙眼。”
可第二天,他卻在書房發現了一幅她熬夜臨摹的、稚拙卻異常認真的仿作,旁邊還放着一盒她親手做的、糖放多了的曲奇。
那時的她,表達不滿的方式是如此轟轟烈烈,帶着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傻氣,卻也......赤誠得讓他心頭微軟。
所以這次,他也下意識地認爲,她只是在用更激烈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絕食,恐懼,失憶,乃至現在的被人接走,不過都是她特有的抗議罷了。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乖一點。
喬鳶的身體不好是因他家族而起,他負有責任,不能不管。
他希望路知遙能理解,能稍微收斂脾氣,哪怕只是表面上和喬鳶和平相處,他就能更好地周旋,既能盡責照顧喬鳶,也能......也能好好和她在一起。
他那時剛接手家族生意,內憂外患,焦頭爛額,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她一次又一次因吃醋而掀起的風浪。送她去管教所,是他盛怒之下,也是疲憊至極時做出的決定。他只是想讓她學乖一點,讓他省點心。
他從未想過,那三年會將她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想起她回來後,看他時那全然陌生的、帶着恐懼的眼神;想起她跪在祠堂冰冷的地板上,昏迷過去時單薄得像片紙的身影;想起助理匯報時,提及她在警局嘔吐、無法進食的慘狀......
或許,他不該......不該用那種方式。
一股混雜着愧疚、煩躁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他心口蔓延開來,比之前的怒火更讓他難以忍受。
等她回來。等她回來,他一定要跟她說明白。他會道歉,會告訴她,他只是希望他們之間能少些爭吵,他只是......用錯了方式。他會告訴她,他從未想過不要她,他......是愛她的。只是當時,他太累了,才會做出那個讓他如今追悔莫及的決定。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仿佛這樣才能呼吸順暢一些。他對着垂手待命的助理,聲音沉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動用所有關系,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回來!告訴她,鬧夠了,就回家。”
他轉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流淌的車河,目光卻沒有焦點。他在心裏一遍遍地演練着她回來時,他該如何放下身段,如何開口解釋,甚至想象着她聽到解釋後,或許會像從前一樣,雖然依舊板着臉,眼底卻會重新亮起光。
他固執地相信,她只是在鬧脾氣。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只要他伸出手,她最終還是會選擇回到他身邊。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