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婉君手裏的線軲轆轉了兩圈,突然“噗嗤”笑出聲,拍着大腿說:“我突然想起陸野以前的糗事,你想不想聽?”
吳婉君知道林甜昕怕陸野,又討厭他,她覺得得給陸野這混小子拉拉好感,減少林甜昕對他的恐懼。
林甜昕好奇地抬眼:“想,媽你跟我說說。”
陸野的糗事她還真不知道,還是有點期待的。
吳婉君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他上小學的時候還尿過一次褲子,尿褲子了怕丟臉直接坐在座位上一天都不敢出去玩,直到放學等人都走完了才回家。
他把尿的褲子直接丟了,還不許我們提起這件事。”
林甜昕一想到陸野尿褲子,突然覺得有點搞笑。
哼,他以後別欺負自己還好,要是欺負自己,她就把他的糗事給說出來。
“你剛上大學那會,他攢了仨月津貼,托人給你帶了塊上海產的雪花膏,藏在衣櫃最底下,結果被我翻出來時都過期了。問他咋不送,他紅着臉說‘怕她嫌我土’。你說這傻小子,人家姑娘家誰不愛個香的甜的?”
林甜昕忍不住笑了,想象着陸野紅着臉藏雪花膏的樣子,心裏又暖又軟。
“最逗的是啥你知道不?”吳婉君湊近了點,壓低聲音跟說悄悄話似的,“他戰友給他介紹對象,他梗着脖子說‘我有媳婦了’,人家問是誰,他就傻站着笑,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她’。後來整個團都知道陸野心裏揣着個姑娘,就是沒人見過。”
她用錐子在鞋底扎了個洞,挑眉道:“你說他是不是傻?喜歡就大大方方追啊,偏要跟個悶葫蘆似的,把喜歡熬成了粥,稠得化不開,還怕燙着你。”
林甜昕的手指絞着線團,指尖微微發燙。原來那些她不知道的歲月裏,陸野的喜歡藏得這麼深,又這麼笨拙。
“媽,他……”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就是頭犟驢!”吳婉君放下鞋底,拍了拍她的手,“但這驢啊,認準了一個人,就往死裏疼。你別看他現在跟你咋咋呼呼的,真到了事上,他能把命給你。”
月光在吳婉君眼角的笑紋裏晃,她忽然擠眉弄眼地湊近:“說真的,這混小子昨晚出門前跟我報備,說……說讓我多盯着你吃早飯,別讓你餓肚子。我瞅他那眼神,跟丟了魂似的,要不是任務急,能在家門口轉三圈舍不得走。”
林甜昕的臉“騰”地紅了,低頭假裝整理線團,耳朵卻悄悄豎起來聽。
“反正啊,”吳婉君把線在針尾繞了個結,用力一拽,“這小子別的沒有,就一顆心是真的。你慢慢品,保準比你爸做的糖醋排骨還入味。”
林甜昕望着院子裏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
原來陸野的愛,早就像這月光一樣,默默灑了她好多年。
林甜昕跟吳婉君嘮叨了好一會才回房間睡覺。
軍區大院的老宅有她們的房間,就是以前陸野的房間,房間改裝修後變得很溫馨。
林甜昕推開房門時,晚風順着半開的窗櫺溜進來,帶着院子裏梔子花香的清潤。
房間裏沒開燈,月光透過白色的窗紗,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銀紋,把床頭櫃上那個眼熟的木盒襯得格外清晰。
那是個老舊的樟木盒,邊角被磨得圓潤,她白天收拾東西時見過,以爲是陸野留下的舊物,沒敢動。
此刻被月光勾着好奇心,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指尖剛觸到盒面,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樟香,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竟和吳婉君說的雪花膏味道有幾分相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了盒蓋。裏面沒有復雜的物件,只有一疊用紅繩捆着的信,還有一個小小的鐵皮盒。鐵皮盒上印着褪色的上海外灘圖案,正是當年那款雪花膏的包裝,盒蓋沒扣嚴,那縷甜香就是從裏面飄出來的。
林甜昕拿起鐵皮盒,輕輕打開,裏面的雪花膏早已凝固成蠟狀,顏色也暗了些,卻依舊能看出當年潔白的模樣。她想起吳婉君說的“攢了仨月津貼”“怕她嫌土”,鼻尖忽然有點發酸,指尖摩挲着冰涼的鐵皮,仿佛能觸到陸野當年藏起它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忐忑。
再看那些信,信封都是樸素的牛皮紙,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畫着一個小小的太陽。她抽出最上面一封,信紙已經泛黃,字跡遒勁有力,卻帶着幾分青澀的拘謹。
“今天訓練跑了五公裏,比上次快了二十秒,班長誇我進步快。我想起你以前說過,喜歡努力的人,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遇到更努力的人?”
“戰友給的糖,很甜,想給你留着,可等我休假,估計早就化了。下次要是能見到你,一定給你帶最好吃的。我得想想怎麼才能送出去。”
“今天團裏有人問我,心裏的姑娘到底是誰。我沒說,我怕我說了,你會覺得我唐突。林甜昕,我好像……等不到你主動了,但我又怕嚇到你。”
一封封讀下去,紙頁間全是藏不住的思念,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復一的牽掛:她愛吃的零食,她怕黑的習慣,她高考前說想考去南方的心願,甚至她小時候不小心摔破膝蓋時,哭着說“以後要找個能保護我的人”。
原來他記得這麼多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原來那些她以爲的“陌生”和“害怕”背後,是他跨越了這麼多年的默默注視。
林甜昕握着信紙的手微微發顫,她想起陸野平時又野又混的模樣,想起他看她時總是帶着點別扭的眼神,想起他昨晚出門前,那句被吳婉君轉述的“多盯着她吃早飯”,忽然就懂了吳婉君說的“把喜歡熬成了粥,稠得化不開”。
窗外的月光越發明亮,透過窗紗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她把信放回盒裏,小心翼翼地扣好鐵皮盒,將樟木盒放回原處,仿佛什麼都沒動過。
但心裏的某個角落,卻像是被月光照亮了,那些對陸野的恐懼和排斥,漸漸被一種柔軟的情緒取代,像院子裏的梔子花香,悄悄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