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動作很輕慢,就像是施舍給路邊的一條野狗一骨頭。
夏知遙不敢耽擱。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湊近那只軍靴。
近距離看,鞋子很大,能聞到一股泥土與的味道。
第一下擦上去,手抖得太厲害,沒擦掉泥,反而在黑色的鞋面上抹出了一道渾濁的泥印子。
夏知遙心髒驟停。
完了。
她這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腦袋已經搬家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男人斜睨下來的目光。
沒有任何情緒。
冷漠,帶一點厭煩。
夏知遙嚇得魂飛魄散,趕緊低下頭,手裏抓着抹布拼命補救。
不能死。
不能被喂狗。
極度的恐懼過後,大腦反而進入了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
夏知遙盯着鞋上那塊泥印,感覺腦子突然回來了。
這是紅壤,黏性大,附着力強。
如果胡亂擦拭,只會擴大污染面積,損傷皮革的紋理。
就像……
就像在修復那幅受損的《大明混一圖》。
她曾在課堂上聽導師講過,導師還帶着她們模擬過。
必須先去除表層附着物,再清理深層滲透。
職業病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不分場合。
夏知遙的手突然不抖了。
她的眼神變了。
她現在不再是那個看着屠刀瑟瑟發抖的待宰羔羊,而是一個正坐在修復台前的文物修復師。
她先冷靜地將抹布疊成一個小方塊,用淨的棱角,順着軍靴皮革的紋理,一點一點,極其細致地將那團紅泥剝離。
動作輕柔,卻極有章法。
先是用指腹隔着抹布輕輕按壓,吸走水分,然後順時針旋轉,帶走泥沙。
就連鞋底縫隙裏卡着的一細小的草,她都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了出來,生怕劃傷了昂貴的皮質。
專注。
極致的專注。
周圍的巴爺,拿着槍的守衛,甚至頭頂那個人不眨眼的魔頭,在這一刻都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她的眼裏只有這雙鞋,和鞋上的泥。
一定要弄淨。
這是她現在的任務。
是任務就一定要做好。
沈御本來已經移開了目光,正準備聽巴爺匯報那個新礦坑的事。
但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腳上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那種因爲恐懼而毫無章法的亂蹭,變成了一種極有耐心的,甚至可以稱之爲專業的清理。
這個跪在地上的小東西,正低着頭,那截細白的脖頸彎成一個脆弱的弧度,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擦得極其認真,可以說認真得有些過分。
那雙原本應該因爲恐懼而顫抖手,此刻也穩得可怕。
她甚至在處理鞋跟處一塊頑固污漬時,微微皺起了眉頭,露出了一種搞學術研究才會有的嚴謹表情。
有點意思。
沈御挑了挑眉。
他在金三角混了這麼多年,曾見過太多人跪在他的腳下。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屎尿齊流,有人強裝鎮定。
但從來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把他的一只髒鞋當成藝術品來擦。
夏知遙終於處理完了最後一點污漬。
軍靴原本黯淡的皮面,此刻光亮如新,連一道劃痕都被她順着紋理抹平了。
呼。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習慣性地想要拿個小刷子掃一下尾,手摸了個空,才猛然驚醒自己身在何處。
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她嚇得僵住了。
沈御突然輕輕伸出腿,用鞋尖抵住了她的下巴。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夏知遙被迫揚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