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城東一家寫字樓下的咖啡館。
靠窗的位置，蘇逸塵坐在卡座裏，面前擺着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他沒動，只是盯着窗外街上來往的車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當”響了一聲。一個穿着深灰色西裝、提着公文包的年輕男人快步走進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看見蘇逸塵，立刻走了過來。
“逸塵，等久了吧？”宋硯舟在他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椅子上，一邊鬆了鬆領帶一邊說，“剛開完庭，路上有點堵。”
“沒事。”蘇逸塵收回目光，看向好友。
宋硯舟是他大學同學，法律系的高材生，畢業後進了本地一家不錯的律師事務所實習。兩人關系一直很好，蘇逸塵開店時的一些法律手續還是宋硯舟幫忙辦的。
服務員走過來，宋硯舟點了杯拿鐵。等服務員離開後，他才看向蘇逸塵，表情嚴肅起來：“電話裏你說有事要委托，具體是什麼？”
蘇逸塵沒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這個。”
宋硯舟打開文件夾，裏面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各種材料。最上面是幾張照片——酒店門口溫雨晴和許慕白的背影，家庭監控裏擁抱的截圖，還有昨天在公園拍的、許慕白拿着信封的側臉。
下面是一疊打印文件：銀行流水單，轉賬記錄截圖，還有蘇逸塵自己整理的“容忍清單”打印版。
宋硯舟一張一張仔細地翻看着，眉頭越皺越緊。看完最後一張，他抬起頭，看向蘇逸塵，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復雜。
“這些……都是真的？”
“照片和視頻我親自拍的，轉賬記錄是銀行系統裏的。”蘇逸塵的聲音很平靜，“酒店的事，我親眼所見。”
宋硯舟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合上文件夾，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逸塵，這些證據……已經足夠你提出離婚訴訟了。而且從這些材料來看，你是無過錯方，在財產分割上會占優勢。房產是你們婚後買的，雖然是聯名，但貸款主要是你在還，你可以爭取全部產權。共同存款也好分，至於她借出去的那兩萬八……”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你要追回，我也可以幫你走法律程序。雖然是她個人借出去的，但用的是夫妻共同財產，你有權追討。”
蘇逸塵靜靜地聽着，等他說完，才搖了搖頭。
“不止。”他說。
宋硯舟愣了愣：“不止？什麼意思？”
蘇逸塵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感。
“我要你幫我查一個人。”他看着宋硯舟，“許慕白。”
宋硯舟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查他？查什麼？”
“所有。”蘇逸塵一字一頓，“他的真實背景，家庭情況，社會關系，財務狀況。特別是他那個‘病危的媽媽’——我要知道是真是假，在哪家醫院，什麼病，醫生怎麼說。”
他把文件夾翻到某一頁，指着上面許慕白的照片：“這個人，三個月前以實習生的身份進我老婆的工作室。自稱父親早逝，母親病危，家境貧寒，楚楚可憐。然後，在我和我老婆兩周年紀念那天，他把我老婆約到酒店開房。”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接着，我老婆陸陸續續轉給他兩萬八千塊，說是‘借款’。昨天，他又跑到我家，當着我嶽父嶽母的面，送我老婆一條情侶款項鏈，說是他媽媽‘求的平安珠’。”
蘇逸塵抬起頭，看着宋硯舟：
“硯舟，你覺得，這正常嗎？”
宋硯舟的表情也嚴肅起來。他重新翻開文件夾，仔細看着許慕白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些轉賬記錄和公園照片。
“確實不太對勁。”他緩緩說，“如果真像他說的那麼困難，哪來的時間和心思搞這些？而且……”
他指了指公園照片裏許慕白手裏的信封：“如果他真的急需用錢，爲什麼不直接讓你老婆轉賬，而要拿現金？現金更難追蹤。”
蘇逸塵點點頭：“所以我懷疑，他說的那些，可能都是假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宋硯舟合上文件夾，身體往後靠了靠：“你想讓我怎麼查？”
“通過合法途徑。”蘇逸塵說，“你是律師，知道怎麼查又不越界。戶籍信息，醫療記錄，銀行流水，社交痕跡……我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到底想什麼。”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給宋硯舟。信封有點厚度，裏面是現金。
“這是調查費用，不夠再跟我說。”
宋硯舟看了眼信封，沒接，而是盯着蘇逸塵：“逸塵，你確定要查到底？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蘇逸塵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現在，我只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比現在看到的更惡心，我也要知道。”
宋硯舟看了他幾秒，最終嘆了口氣，接過信封：“行，我幫你查。但需要時間，這種調查……”
“不急。”蘇逸塵打斷他，“慢慢來，我要的是確鑿的證據，不是捕風捉影的猜測。”
宋硯舟點點頭，把信封收進公文包。這時服務員送來了他的拿鐵，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那你和溫雨晴……現在什麼情況？”
蘇逸塵沉默了幾秒，才說：“她父母還在，我暫時還住在家裏，但睡客廳。等她父母走了，我就搬去店裏住。”
“分居？”宋硯舟皺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提離婚？”
“等她父母走了。”蘇逸塵說，“我不想讓老人擔心。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我還想看看，她到底能演到什麼程度。”
和宋硯舟分開後，蘇逸塵直接開車回了“甜悅坊”。
下午四點半，店裏沒什麼客人。兩個店員正在整理貨架，看見他回來，都笑着打招呼：“老板回來啦。”
“嗯。”蘇逸塵點點頭，看了眼牆上的鍾，“小周，小陳，你們準備一下，五點鍾打烊後開個短會。”
兩個店員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但還是應了下來：“好的老板。”
五點鍾，卷簾門拉下，店裏只剩下蘇逸塵和兩個員工。三人圍坐在靠窗的小圓桌旁，桌上擺着幾份剛烤好的曲奇餅和茶水。
“老板，什麼事啊？”小周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性子直，先開口問。
蘇逸塵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兩個員工的臉。
“有件事要跟你們說一下。”他的聲音很平靜，“從明天開始，我會搬到店裏來住，常住。所以營業時間會調整一下——早上推遲半小時開門，晚上提前半小時打烊。具體時間我明天會貼在門口。”
兩個員工都愣住了。小陳比小周年長幾歲，心思細膩些，試探着問：“老板，您要住店裏？是家裏……有什麼事嗎？”
“一些私事。”蘇逸塵沒有多說，“另外，從下周開始，店裏要推出一個爲期一個月的新品研發計劃。”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兩份打印好的文件，遞給兩人。
“這是計劃書。要求很簡單：每個人，每周至少提交一個甜品創意。可以是全新的產品，也可以是現有產品的改良。要求有完整的配方思路、成本估算、目標客群分析。”
他頓了頓，看着兩人驚訝的表情，繼續說：
“所有提交的創意，我會親自審核。入選的創意，會據市場反饋給予獎金——銷售額的百分之五，作爲創意獎金。如果創意特別成功，成爲店裏的招牌產品，獎金比例可以再談。”
小周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老板？百分之五？”
“白紙黑字，說話算數。”蘇逸塵點頭，“但前提是，創意要過關。不能隨便糊弄。”
小陳也興奮起來，但還算克制：“老板，這個計劃……是爲了應對對面新店嗎？”
蘇逸塵看了她一眼。小陳說的“對面新店”，就是指正在裝修的“慕白工坊”。雖然還沒開業，但圍擋上的宣傳已經做得很張揚了。
“有一部分原因。”蘇逸塵沒有否認，“市場競爭永遠存在。但我們不能只盯着別人，更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甜悅坊’能開到現在，靠的是真材實料和不斷創新。現在，我需要你們一起幫忙。”
他站起身，看着兩個年輕的員工：
“這段時間，店裏可能會有些變動，也可能會有一些……來自外界的擾。但我希望你們能專心工作，把心思放在產品和顧客身上。其他的事，我會處理。”
他的語氣很沉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兩個員工對視一眼，都用力點頭。
“放心吧老板！”小周拍着脯，“我一定好好想創意！”
“我也會努力的。”小陳也認真地說。
蘇逸塵看着他們，臉上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放鬆的笑容。
“好。”他說，“那今天就到這裏。你們早點下班吧。”
等兩個員工離開後，蘇逸塵一個人在店裏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暗，街燈一盞盞亮起。對面“慕白工坊”的圍擋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刺眼，上面“即將開業”四個大字被燈光照得發亮。
蘇逸塵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關掉店裏的燈，只留下一盞後廚的小夜燈。
他走上閣樓，在狹窄的床上坐下，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命名爲“容忍清單”的備忘錄。
在最後一條下面，他加了一句：
“已委托律師調查許慕白背景。店鋪調整計劃啓動。”
寫完，他鎖屏，躺下。
閣樓裏很安靜，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這個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小店，這個不到十平米的狹窄空間，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也成了他反擊的起點。
他在黑暗裏睜着眼睛，腦海裏閃過溫雨晴的臉，閃過許慕白故作可憐的眼神，閃過宋硯舟嚴肅的表情，閃過兩個員工興奮的笑容。
然後他閉上眼睛。
睡吧，他想。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