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許慕白的第二天下午,蘇逸塵正在“甜悅坊”後廚調試新一批的馬卡龍配方。烤箱的計時器嗡嗡作響,空氣裏彌漫着杏仁粉和糖粉的甜香。他的手機擱在作台角落,屏幕朝下。
忽然,手機震動起來,嗡嗡地在台面上轉了小半圈。
蘇逸塵摘下手套,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嶽母”兩個字。他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才按下接聽鍵。
“喂,媽。”他的聲音很自然,甚至帶着點溫和的笑意——這是兩年婚姻生活養成的習慣性反應。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溫母劉曉莉喜氣洋洋的聲音:“哎!逸塵啊,在忙嗎?”
“還好,在店裏。”蘇逸塵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媽,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溫母的聲音裏滿是笑意,“我和你爸明天不是休息嘛,想着好久沒去市裏了,就打算過來一趟,順便在市醫院做個體檢。反正你們那兒離醫院近,我們就在你們那兒住兩天,方便。你看行不行?”
蘇逸塵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一秒,隨即語氣如常地回答:“當然行。爸媽要來,隨時歡迎。你們明天幾點到?我去車站接你們。”
“不用不用!”溫母連忙說,“我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你店裏忙,別耽誤生意。我們大概上午十點到高鐵站,到醫院估計十一點多,做完檢查再去你們那兒,應該下午三四點能到。”
“好。”蘇逸塵說,“那我提前把房間收拾出來。媽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哎,知道啦。”溫母笑得更開心了,“對了,我帶了你和雨晴都愛吃的臘腸,老家親戚自己灌的,比外頭賣的好吃多了!”
“謝謝媽。”蘇逸塵應着,又寒暄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放下手機,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街上來往的行人。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
烤箱“叮”的一聲,馬卡龍烤好了。但他沒動。
晚上七點,蘇逸塵回了家。
溫雨晴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裏做飯。鍋裏煮着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番茄味。她系着圍裙,背對着客廳,正在切菜。聽見開門聲,她切菜的手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蘇逸塵換好鞋,走到廚房門口。
“你爸媽明天過來。”他開口,聲音平靜。
溫雨晴手裏的刀停在半空。她慢慢轉過身,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驚慌:“什麼?明天?”
“嗯。”蘇逸塵看着她,“來做體檢,住兩天。”
溫雨晴的臉色白了白。她咬了咬嘴唇,低聲問:“那……那我們……”
“爸媽來期間,”蘇逸塵打斷她,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演好你的戲。別讓他們看出什麼,別讓他們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但賬,我們之後繼續算。”
溫雨晴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眼淚掉在砧板上,洇溼了一小片。
第二天下午四點,門鈴響了。
蘇逸塵去開門。門外站着溫家父母——溫志遠和劉曉莉。溫志遠穿着件藏青色的夾克,手裏拎着個不大的行李箱,身材清瘦,臉上帶着慣有的、屬於教師的嚴肅和溫和。劉曉莉則提着兩個大大的購物袋,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看見蘇逸塵立刻笑開了花。
“逸塵!”她先開口,“哎呀,等久了吧?醫院人太多了,排隊排了半天!”
“爸,媽,快進來。”蘇逸塵側身讓開,接過溫志遠手裏的箱子,又去接劉曉莉的袋子,“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劉曉莉一邊換鞋一邊往屋裏看,“雨晴呢?”
“在廚房準備晚飯。”蘇逸塵把箱子放到玄關角落,“媽您先坐,喝點水。”
溫雨晴從廚房裏走出來,身上還系着圍裙。她臉上堆着笑,但眼睛還有點腫,顯然昨晚沒睡好。“爸,媽,你們來啦!”
“哎呀,我閨女!”劉曉莉上前拉住溫雨晴的手,上下打量,“怎麼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沒有,媽,我挺好。”溫雨晴努力笑着,眼神卻不敢看蘇逸塵。
一家人坐在客廳裏聊了會兒天。溫母問了問兩人的近況,蘇逸塵回答得很得體,說店裏生意還行,溫雨晴工作也順利。溫雨晴在旁邊點頭附和,但話不多,只是低頭剝橘子。
聊了半小時,溫母起身說要去廚房幫忙,溫雨晴連忙說不用,但拗不過母親,只好一起進了廚房。
客廳裏只剩下蘇逸塵和溫志遠。
溫志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蘇逸塵:“逸塵,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氣色不太好。”
蘇逸塵笑了笑:“還好,店裏最近有點忙。”
溫志遠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而聊起學校裏的趣事。他是縣二中的年級主任,說起學生來滔滔不絕。蘇逸塵安靜地聽着,偶爾應和幾句。
廚房裏,溫母一邊擇菜,一邊壓低聲音問女兒:“雨晴,你和逸塵……是不是吵架了?”
溫雨晴切菜的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她強笑着:“沒有啊,媽,您怎麼這麼問?”
“我看你們倆……”溫母猶豫了一下,“感覺怪怪的。逸塵話少了,你也心事重重的。而且我剛才去洗手間,看見客廳沙發上放着枕頭被子——逸塵睡沙發?”
溫雨晴的心猛地一沉。她努力維持着笑容,聲音卻有點發緊:“哦,那個啊……逸塵最近店裏忙,有時候回來晚,怕吵醒我,就在沙發上湊合一晚。沒事的,媽,您別多想。”
溫母盯着女兒看了幾秒,嘆了口氣:“夫妻倆啊,有什麼事要好好說,別憋着。逸塵是個好孩子,你也別太任性。”
溫雨晴低下頭,用力切着菜,刀刃在砧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晚飯很豐盛。溫雨晴做了六菜一湯,都是父母愛吃的。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看起來其樂融融。
溫志遠心情很好,喝了點小酒,話也多了起來。聊着聊着,他忽然說:“對了,你們還記得表姑家的小兒子嗎?就是比雨晴小兩歲那個,上個月結婚了。”
“記得記得。”溫母接話,“那孩子結婚挺早的,聽說媳婦兒已經懷上了,預產期在明年三月。”
“是啊。”溫志遠笑着,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蘇逸塵和溫雨晴,“現在年輕人啊,有的結婚早,有的結婚晚。不過早結婚也好,早點要孩子,父母還年輕,能幫着帶帶。”
這話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溫雨晴低着頭扒飯,耳有點紅,沒吭聲。
蘇逸塵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裏,然後淡淡地接話:
“不急。先穩定事業。尤其雨晴,工作剛上正軌,正是拼的時候,別分心。”
他的聲音很平靜,語氣也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別分心”三個字,他說得有點重。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溫雨晴扒飯的動作僵住了,頭埋得更低。溫母臉上的笑容也頓了頓,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女婿。
溫志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在蘇逸塵臉上停留了幾秒,若有所思。
“也是。”溫志遠最終點點頭,語氣如常,“年輕人,事業要緊。孩子的事,順其自然。”
這個話題就這麼揭過去了。
但接下來的晚飯,氣氛明顯不如之前熱絡了。溫母努力找話題,溫雨晴勉強應和,蘇逸塵話不多,溫志遠則偶爾看看兩人,眼神裏帶着探究。
飯後,溫雨晴搶着去洗碗。溫母要幫忙,被她推了出來:“媽您坐了一天車,累了,去歇着吧。”
蘇逸塵則陪着溫父在客廳喝茶看電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大多是關於工作和時事的客套話。
九點多,溫家父母洗漱完,去了客房休息。門關上後,客廳裏只剩下蘇逸塵一個人。
電視還開着,正在播一檔深夜新聞。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到沙發邊,看着上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和枕頭——那是他今晚要睡的地方。溫母剛才看見了,但沒再問。
廚房裏傳來譁譁的水聲,溫雨晴還在洗碗,洗得很慢,很仔細。
蘇逸塵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從櫃子裏拿出備用的洗漱用品,走進了衛生間。
等他洗漱完出來時,溫雨晴已經洗好碗,正站在客廳中央,看着他。她的眼睛還是紅的,手裏絞着一塊抹布。
“逸塵……”她低聲開口,“今晚……你還是睡沙發嗎?”
蘇逸塵看了她一眼,沒回答,只是抱起被子和枕頭,走向沙發。
溫雨晴的眼圈又紅了,她咬着嘴唇,沒再說話,轉身進了主臥。
門輕輕關上。
蘇逸塵在沙發上躺下,關了燈。
客廳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對面樓零星的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睜着眼睛,聽着主臥裏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還有客房裏溫父溫母低低的交談聲——他們大概也沒睡,在討論今天察覺到的異常。
這個家,表面看起來一切如常。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碎了,碎得悄無聲息,碎得無可挽回。
而他,還要繼續演下去,至少在這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