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路步行街的夜風，帶着一絲初春的寒意，卻吹不散此刻空氣中彌漫的味。
陳雲站在那裏，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雞，渾身上下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帶和亮片——那是剛才不知道哪個熊孩子扔過來的禮花筒殘骸。
他的頭發亂得像個雞窩，那件平時熨燙得一絲不苟的阿瑪尼西裝上，此刻印着幾個清晰的腳印，還有一個……
綠色的、還在漏氣的青蛙氣球，正掛在他的領帶上，隨着他的呼吸一顫一顫的，仿佛在對他進行無聲的嘲諷。
“周毅！晚風！”
陳雲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像是用指甲刮過黑板。
“你們……你們簡直無法無天！我是你們的經理！是你們的上司！你們竟然敢……敢當衆羞辱我！”
周圍的遊客並沒有散去，反而圍得更緊了。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沒有什麼比看一場免費的、充滿戲劇性的街頭撕更讓人興奮的了。
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快門聲連成一片。
直播間裏，彈幕更是刷得飛起。
【哈哈哈哈！這經理太慘了！被氣球砸懵了！】
【這就是RNG的經理？怎麼看着像個小醜？】
【有一說一，這青蛙和魯班配合得真好，一個近戰輸出，一個遠程消耗！】
【這波啊，這波是物理與精神的雙重打擊！】
周毅（悲傷蛙）扛着那個已經有點漏氣的充氣錘子，歪着大腦袋，看着氣急敗壞的陳雲。
“陳經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依舊滑稽，卻透着一股子讓人牙癢癢的淡定。
“我們只是在進行正常的街頭表演互動。是你自己非要沖進來，還想搶我的頭套。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剛才可是你先動的手。”
“你放屁！”陳雲氣得粗口，“明明是你拿錘子砸我！”
“那是道具！道具懂不懂？”周毅攤了攤手（雖然玩偶服的手只是兩塊布），“再說了，我那是爲了保護我的商業機密。萬一你把我的頭套摘下來，露出了我那張帥絕人寰的臉，引起交通堵塞怎麼辦？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你……”陳雲捂着口，感覺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帥絕人寰？
就你那張臉？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之人！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晚風（魯班七號），突然動了。
他邁着那雙短得可憐的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陳雲面前。
陳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剛才那個氣球砸得他腦瓜子嗡嗡的，他對這個平時看着老實巴交、關鍵時刻下手比誰都黑的小子，產生了一絲心理陰影。
“你……你想什麼？”陳雲色厲內荏地吼道，“晚風，我警告你，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肯指證周毅，我可以向總部求情，保留你的青訓資格……”
然而，晚風並沒有理他。
那個巨大的魯班七號頭套低了下來，視線似乎並沒有落在陳雲的臉上，而是……落在了他的口。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那個掛在他領帶上的、正在漏氣的青蛙氣球上。
晚風伸出那只圓滾滾的玩偶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帶着一絲心疼地，把那個氣球從陳雲的領帶上解了下來。
然後，他捧着那個氣球，像是捧着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嘶……”
透過麥克風，所有人都聽到了晚風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破了……居然破了……”
晚風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那是真情實感的悲傷。
“毅哥，這氣球破了個大洞！漏氣了！沒法賣了！”
陳雲愣住了。
周毅也愣了一下。
直播間的觀衆更是笑噴了。
【哈哈哈哈！神特麼破了！】
【晚風：我的眼裏只有氣球，沒有經理！】
【這關注點是不是有點歪？】
【經理：合着我的頭還沒個氣球重要？】
陳雲看着面前這個捧着破氣球如喪考妣的魯班七號，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涌上心頭。
“林晚！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陳雲怒吼道，試圖找回一點作爲經理的尊嚴。
“你知不知道你在什麼？你這是在自毀前程！爲了這麼個破氣球，你連職業選手的尊嚴都不要了嗎？”
晚風終於抬起頭，透過頭套上的觀察孔，看了陳雲一眼。
那眼神，雖然陳雲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絕對不是什麼敬畏或者愧疚。
而是一種……看傻子的眼神。
“經理，這可不是破氣球。”
晚風的聲音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着一絲指責。
“這個氣球，進貨價要八塊五，加上氦氣成本，還有人工費、運輸費……這一砸，就是十五塊錢沒了！”
他舉起那個癟掉的氣球，在陳雲面前晃了晃。
“十五塊啊！經理！你知道十五塊能買什麼嗎？能買一份黃燜雞米飯！能買兩杯蜜雪冰城！能買……能買好多東西呢！”
“你把我的氣球弄壞了，你得賠！”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步行街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雲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聽到了什麼？
賠？
這個平時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青訓生，竟然爲了一個十五塊錢的氣球，讓他賠錢？
而且還是在他剛剛威脅要開除對方的時候？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
還是被周毅那個給洗腦了？
“噗……”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
緊接着，就像是傳染一樣，周圍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魯班太可愛了！”
“經理，賠錢！弄壞人家東西要賠錢，這是天經地義的！”
“十五塊錢都不給？RNG這麼摳門的嗎？”
“晚風這小子能處，有錢他是真省啊！”
周毅（悲傷蛙）站在後面，肩膀劇烈抖動着。
他是在笑。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本來以爲晚風只是被他帶得稍微有點“活潑”了，沒想到這小子是直接進化了啊！
這財迷屬性，簡直比他還純粹！
“咳咳……”
周毅強忍着笑意，走上前去，拍了拍晚風的肩膀（雖然夠不到，只能拍到頭）。
“那個……小短腿啊，算了算了。陳經理也是不小心的，咱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見識。”
他轉過頭，看着臉色已經黑成鍋底的陳雲，語氣裏充滿了“寬容”。
“陳經理，你看這事兒鬧的。本來我們只是想搞個街頭藝術，沒想到把你給卷進來了，這氣球嘛……就算了，不用你賠了，就當是我們送給你的見面禮吧。”
“雖然它破了，漏氣了，不值錢了……但它代表了我們的一片心意啊！禮輕情意重嘛！”
“你……”
陳雲指着周毅，手指顫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每秒一百八十邁的速度飆升，血管都要爆開了。
羞辱！
這是裸的羞辱！
這兩個，不僅當衆打他，還拿個破氣球來惡心他！
更可氣的是，周圍那些圍觀群衆，竟然都在幫着他們說話！
“好……好！很好！”
陳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裏那口腥甜。
他知道，今天這個場子是找不回來了。
繼續待在這裏，只會讓自己更加丟臉。
他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周毅，林晚。你們給我記住了。”
陳雲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透着一股決絕。
“原本，我還想給林晚一個機會。畢竟他是個好苗子，只要肯認錯，我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面。”
他轉頭看向晚風，眼中滿是失望和厭惡。
“但是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爛泥扶不上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已經徹底廢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都不再是RNG的人了！”
說完，他猛地轉身，推開人群，大步離去。
一邊走，他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法務部的電話。
聲音大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喂！法務部嗎？給我準備兩份解約合同！對！兩份！周毅和林晚！立刻！馬上！明天一早我就要看到！”
“違約金？按最高標準算！少一分都不行！我要讓他們賠得傾家蕩產！把牢底坐穿！”
看着陳雲遠去的背影，周毅並沒有絲毫的慌張。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微笑。
終於……等到這句話了。
這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陳雲主動提出解約，而且是在這種氣急敗壞、毫無理智的情況下，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毅哥……”
晚風抱着那個破氣球，有些擔憂地看着周毅。
“經理他……真的要解約了？還要按最高標準賠違約金？”
雖然剛才懟得很爽，但一聽到“傾家蕩產”、“坐牢”這些詞，晚風心裏還是有點發虛。
畢竟，那可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違約金啊。
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怕什麼？”
周毅摘下悲傷蛙的頭套，露出一張滿是汗水卻神采飛揚的臉。
他伸手揉了揉晚風那個巨大的魯班腦袋。
“他想解約？那是好事啊！我們求之不得呢！”
“至於違約金……”
周毅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放心吧，我有辦法，讓他一分錢都拿不到。不僅拿不到，還得乖乖把我們送走，還得給我們賠禮道歉！”
“真的？”晚風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懷疑，但更多的是期待。
“比真金還真！”
周毅自信地打了個響指。
“走！收攤！爲了慶祝我們即將恢復自由身，今晚哥請客！去吃頓好的！”
“吃什麼？”晚風立刻來了精神，“黃燜雞米飯嗎？”
“出息！”周毅白了他一眼，“今天賺了這麼多，怎麼也得吃頓……肯德基瘋狂星期四吧！”
“哇！毅哥萬歲！”
兩個穿着玩偶服的身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
而在他們身後，直播間的彈幕依舊在瘋狂刷屏。
【！真的要解約了？】
【這經理太狠了吧？最高標準違約金？這是要死人啊！】
【周毅剛才說有辦法？他能有什麼辦法？】
【不管怎麼樣，今晚這瓜吃得太爽了！】
【坐等明天的大戲！RNG這波怕是要翻車！】
……
RNG.M基地，經理辦公室。
陳雲把領帶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又把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掃落在地。
“！！都是！”
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剛才在步行街受到的屈辱，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內心。
他一定要報復！一定要讓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代價！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陳雲吼道。
門開了，一個戴着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是RNG的法務部主管，張偉。
“陳經理，你要的解約合同草擬好了。”
張偉把兩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神色有些猶豫。
“不過……陳經理，我剛才看了一下網上的輿論。現在對我們很不利啊。”
“那個周毅，在直播裏一直在帶節奏，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而且剛才在步行街的視頻也傳開了，網友們都在罵我們仗勢欺人……”
“那又怎麼樣？！”
陳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了張偉的話。
“輿論？輿論算個屁！合同白紙黑字寫着呢！他們違約在先！私自外出擺攤！毆打上司！這些都是實錘！”
“只要我們咬死這一點，他們就翻不了身！”
張偉嘆了口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陳雲那副要吃人的樣子，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還有。”陳雲陰惻惻地說道，“那個造謠計劃，準備得怎麼樣了？”
“已經聯系好了幾家營銷號和水軍公司。”張偉低聲說道，“明天一早，關於周毅打假賽、私生活混亂、辱罵隊友的黑料，就會全網鋪開。”
“好！很好！”
陳雲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周毅，你不是喜歡玩輿論嗎？那我就陪你玩個夠！”
“我要讓你知道，在資本面前，你那點小聰明，本不值一提！”
他拿起那兩份解約合同，仿佛已經看到了周毅和晚風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樣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辦公室的窗外，一只不起眼的微型無人機，正靜靜地懸停在夜色中。
那閃爍的紅點，像是一只窺視的眼睛，將辦公室裏發生的一切，都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而在幾公裏外的一家肯德基裏。
周毅一邊啃着吮指原味雞，一邊看着手機屏幕上的畫面，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陳經理啊陳經理，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既然你這麼配合，那我就……不客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