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接到電話時,正在保安室值夜班。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兩秒才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勇陳先生嗎?”是個年輕女聲,很急,“我是柳一菲的助理小周,上次您留過電話說還錢……”
“我記得。”陳勇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十點半,“怎麼了?”
“一菲姐在藍鳥酒吧喝多了。”小周聲音帶着哭腔,“我人在上海趕不回去,打她電話不接,酒吧老板說她一個人喝了快一瓶威士忌……陳先生,您能過去看看嗎?我怕她出事!”
陳勇腦子裏閃過那張憔悴的側臉。他抓起外套:“地址發我。”
“太感謝了!我馬上發!”
掛斷電話,陳勇跟值班的小李交代了一聲,沖出保安室。四月的北京夜裏還涼,他攔了輛出租車,直奔三裏屯。
藍鳥酒吧裏,薩克斯風還在嗚咽。
柳一菲趴在吧台最角落,面前擺着三個空杯子和一個還剩小半瓶的威士忌。帽子掉在旁邊,長發散亂地遮住半邊臉。
“她喝了多少?”陳勇問酒保。
“大半瓶。”酒保無奈地搖頭,“勸不住,說今天必須喝夠。”
陳勇走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柳小姐?”
沒反應。
他稍微用力些:“柳一菲?”
趴着的人動了動,慢慢抬起頭。眼神渙散,臉頰緋紅,口紅蹭花了,嘴角還沾着點酒漬。她眯着眼看了陳勇好幾秒,才含糊地問:“你誰啊……”
“橡樹灣的保安,陳勇。”他盡量放輕聲音,“您助理讓我來接您。”
“小周啊……”柳一菲晃了晃腦袋,試圖站起來,身體卻一軟往旁邊倒。
陳勇趕緊扶住。她整個人靠在他手臂上,很輕,但酒氣很重。
“我沒醉……”她嘟囔着,推開他,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剛走兩步,高跟鞋一崴,整個人踉蹌着撞向旁邊的桌子——
“小心!”
陳勇眼疾手快地撈住她的腰。桌子被撞得移位,上面的空酒杯叮當作響。酒吧裏零星幾個客人都看過來。
柳一菲抬起頭。這次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陳勇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淚珠——她哭過。
她的眼睛在他臉上聚焦,很慢,像在對焦老式相機。然後,她突然笑了,笑得有點傻氣。
“我認識你。”她說,“你是那個……要還我五塊錢的保安。”
“對。”陳勇鬆了口氣,她還認得人,“我先送您回家吧?”
柳一菲沒回答。她歪着頭,繼續盯着他看,眼神從渙散慢慢變得……認真?如果醉鬼的眼神也能用“認真”形容的話。
“你……”她打了個酒嗝,“你有女朋友嗎?”
陳勇愣住了。這什麼問題?
“我問你呢。”柳一菲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有、沒、有?”
“……沒。”陳勇老實回答。
“哦。”她點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討論國家大事,“那現在有了。”
說完,她抓住他的手腕,轉身就往外走。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個醉鬼。
陳勇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了:“等、等等!柳小姐您……”
“別叫我柳小姐。”她頭也不回,“叫我一菲。”
“不是,一菲,您喝多了,我先送您回家……”
“不回。”她站在酒吧門口,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側臉在霓虹燈下明暗交錯,“我們去民政局。”
陳勇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問題了:“……哪兒?”
“民政局。”柳一菲轉回頭看他,眼神亮得嚇人,“結婚。現在就去。”
陳勇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他第一反應是這姑娘醉出幻覺了,第二反應是她在開玩笑,第三反應是……她認真的。
“您知道民政局晚上不開門嗎?”他試圖講道理。
“那就等它開門。”柳一菲拽着他繼續往前走,“先去……先去我家等。”
“不行。”陳勇站住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先送您回家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柳一菲突然不掙扎了。她轉過身,眼眶瞬間紅了。
“你們所有人都叫我等。”她聲音發顫,“等通告,等機會,等風頭過去……我等夠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今天就想件不等的事。”她抬起淚眼看着他,“就今天,就現在,就跟你。行不行?”
陳勇沉默了。他看着眼前這個哭得稀裏譁啦的姑娘,二十四歲,當紅明星,本該風光無限,現在卻狼狽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上輩子他看過她的采訪,她說2010年是她最想逃離的一年。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好像懂了。
“您確定?”他問。
“確定。”她抹了把臉,把眼淚抹花了,“你敢不敢?”
陳勇笑了。重活一回,還有什麼不敢的?
“敢。”他說。
柳一菲也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重新抓住他的手,這次不是拽,是牽。
兩人走到路邊。陳勇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讓她先上。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視鏡裏打量他們。
“去哪兒?”司機問。
柳一菲報了個地址,是橡樹灣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陳勇想說點什麼,她按住他的手,搖頭。
車子啓動。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陳勇僵着身子不敢動,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香味,混着威士忌的酒氣。
窗外,北京的夜景飛馳而過。霓虹燈牌、寫字樓、立交橋,這座城市永遠清醒,永遠忙碌。
陳勇突然想起今天是5月22。如果他沒記錯,比特幣歷史上的第一筆實物交易就發生在今天——有人用一萬枚比特幣換了兩張披薩。
而現在,他身邊靠着一個喝醉的女明星,說要跟他去結婚。
這劇情,比特幣論壇那幫極客想破腦袋也編不出來。
“到了。”司機停下車。
柳一菲睜開眼,付了錢,拉着陳勇下車。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前台小姐禮貌微笑:“請問需要什麼幫助?”
“開間房。”柳一菲摘下口罩。
前台小姐顯然認出了她,表情管理瞬間崩潰,眼睛瞪得溜圓:“柳、柳小姐?!”
“安靜點。”柳一菲把身份證拍在台面上,“就一晚。”
房間在二十層。電梯上升時,兩人都沒說話。陳勇看着樓層數字跳動,心裏盤算着等會兒該怎麼收場——總不能真跟一個醉鬼去領證吧?
門開了。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的璀璨夜景。
柳一菲踢掉高跟鞋,光腳走到窗前。背影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輪廓,單薄,孤單。
“陳勇。”她突然說。
“嗯?”
“我剛才說的,是認真的。”
陳勇走到她身邊,看着窗外:“我知道。”
“那你呢?”她轉過頭看他,“你是認真的嗎?”
夜風吹起窗簾。遠處國貿三期還在施工,塔吊上的燈一閃一閃。
陳勇想起上輩子那個孤獨的出租屋,想起胃癌晚期的病床,想起閉眼前那句“要是能重來”。
現在重來了。他有了第二次機會,有了比特幣,有了健康的身體,有了……眼前這個荒唐的提議。
“我這個人,答應了的事就會做到。”他說。
柳一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彎成月牙。
“好。”她說,“那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了。”
“……”陳勇覺得這進展還是有點快。
“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她轉身往浴室走,腳步還是晃,“我要洗澡了,你自便。”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
陳勇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張磊發來的:“兄弟,今天有人用一萬個比特幣換了兩張披薩!歷史性時刻!”
他笑了笑,回復:“知道了。”
然後關掉手機,走到沙發邊坐下。
窗外,北京不眠。窗內,一個保安和一個女明星,開啓了一段誰也沒預料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