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是在第三天下午兩點整準時敲門的。
分秒不差。
陳勇剛下白班回來,正坐在沙發上啃蘋果——柳一菲買的,說是補充維生素。聽見門鈴響,他手裏的蘋果差點掉地上。
柳一菲從書房走出來,兩人對視一眼。
“來了。”她低聲說,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
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她轉頭用口型說:“三個。”
門開了。
王麗站在最前面,穿着米色套裝,妝容精致,頭發一絲不苟。她身後站着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夾着公文包;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的練女性,拎着愛馬仕手袋——陳勇認得,是柳一菲的經紀人孫薇。
“媽。”柳一菲讓開身,“進來吧。”
王麗目不斜視地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先環視客廳一周——陳勇的保安制服搭在沙發扶手上,茶幾上擺着兩個水杯,陽台晾着男士T恤。
每看一眼,她的臉色就沉一分。
“坐。”柳一菲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
王麗在單人沙發坐下,孫薇和金絲眼鏡男分坐兩側,像兩個護法。陳勇起身想回避,柳一菲拉住他:“你不用走。”
她在陳勇身邊坐下,兩人肩並肩,中間沒有一絲縫隙——這是排練過的“恩愛姿勢”。
“這位是張律師。”王麗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這位孫經紀你認識。我們今天來,是要解決你那個荒唐的決定。”
柳一菲握住陳勇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媽,我不覺得荒唐。”
“不荒唐?”王麗的聲音陡然提高,“你,柳一菲,二十四歲,當紅女星,嫁給一個……”她瞥了陳勇一眼,“保安。這叫不荒唐?”
張律師適時開口:“柳小姐,據《婚姻法》,您完全有權自主選擇配偶。但從商業角度考慮,您的婚姻狀況會直接影響代言合約、片約以及公衆形象。目前您身上有七個代言合約,其中五個有‘單身條款’,一旦違約……”
“賠多少?”陳勇突然問。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張律師推了推眼鏡:“初步估算,違約金在兩千萬左右。”
陳勇點點頭,沒說話。柳一菲握他的手緊了緊。
“還有。”孫薇接話,語氣盡量溫和,“一菲,你現在正在談的電影《銅雀台》,女一號,制片方明確要求演員不能有負面新聞。你現在這個婚姻如果曝光,就是最大的負面新聞。”
柳一菲抬起頭:“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解決方案。”王麗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茶幾上,“這是離婚協議。你們現在離婚,對外可以說是一場誤會,或者脆不承認結過婚。所有損失,我來承擔。”
文件夾在玻璃茶幾上滑了一段,停在柳一菲面前。她沒動。
“媽。”她輕聲說,“您還記得我十八歲生那天,您送我的禮物嗎?”
王麗皺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是一本相冊。”柳一菲繼續說,“裏面全是我從小到大的照片。您在最後一頁寫:希望我的女兒永遠幸福,按自己的心意活。”
客廳裏安靜下來。窗外有麻雀在叫。
“我現在就在按自己的心意活。”柳一菲說,“陳勇是我選的,婚是我要結的。您要讓我離婚,除非我死了。”
最後五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重。
王麗的臉瞬間白了。孫薇趕緊打圓場:“一菲,別說氣話。阿姨也是爲你好……”
“爲我好就尊重我的選擇。”柳一菲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所有人,“媽,我當了您二十四年的乖女兒。您讓我學跳舞我就學跳舞,您讓我考電影學院我就考,您讓我接什麼戲我就接什麼戲。現在我想要一次選擇權,就這麼難嗎?”
陳勇看着她的背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鍍了層金邊,也照出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王麗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看着女兒的背影,又看看沙發上那個坐得筆直的年輕保安,最後目光落回那份離婚協議上。
“三個月。”她突然說。
柳一菲轉過身。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王麗站起來,拿起包,“如果三個月後,你們還堅持要在一起,我就……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這話說得決絕,但陳勇看見她眼圈紅了。
孫薇還想說什麼,王麗抬手制止。她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回頭:“柳一菲,你好自爲之。”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裏。
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柳一菲還站在窗前,背對着陳勇。過了很久,陳勇聽見壓抑的抽泣聲。很小聲,像小動物受傷後的嗚咽。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猶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柳一菲突然轉身,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陳勇僵住了。他當過兵,扛過槍,處理過突況,但沒處理過姑娘在自己懷裏哭。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對、對不起……”柳一菲哭得話都說不清,“我把你……扯進來了……”
“沒事。”陳勇說,“扯就扯了。”
她哭得更凶了,眼淚把他制服前浸溼了一大片。陳勇就站着,任她哭。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客廳裏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橙紅。
哭了大概十分鍾,柳一菲終於停下來,從他懷裏退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她看着陳勇前那攤淚漬,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制服……我幫你洗。”
“不用。”陳勇看了眼,“反正下班了。”
兩人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中間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柳一菲抱着膝蓋,小聲說:“陳勇,你要是現在想撤,還來得及。離婚協議還在那兒。”
陳勇看了眼茶幾上的文件夾,沒動。
“三個月。”他說,“試試看。”
“試什麼?”
“試試看我們能不能過下去。”陳勇看着她,“也試試看,你能不能真的按自己的心意活。”
柳一菲愣愣地看着他,然後突然笑了,雖然臉上還掛着淚。
“陳勇,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哪裏奇怪?”
“明明是我把你拖下水的,你現在反而在安慰我。”
陳勇想了想:“可能是因爲……我也沒按別人的心意活過。”
他想起上輩子,按部就班地工作、結婚、生病、死亡。這輩子重來,當保安,買比特幣,跟女明星結婚——哪件都不是“應該”做的事。
但哪件都讓他覺得,這才是活着。
窗外天色漸暗。陳勇站起來:“餓嗎?我去做飯。”
“餓。”柳一菲也站起來,“我幫你。”
兩人在廚房裏忙活。一個洗菜,一個切肉。配合得居然挺默契。
炒菜的時候,柳一菲突然說:“陳勇,謝謝你。”
“又說謝謝。”
“這次是真的謝謝。”她靠着島台,看着他的側臉,“謝謝你沒在那份協議上籤字。”
陳勇翻炒着鍋裏的菜,沒回頭:“要籤也得等你籤了我再籤。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鍋。”
柳一菲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但很真。
晚飯很簡單,兩菜一湯。吃飯時,柳一菲的手機又響了——還是王麗。她看了眼,直接關機。
“不怕她擔心?”陳勇問。
“怕。”柳一菲扒了口飯,“但我更怕一接電話就又吵起來。給她點時間,也給我點時間。”
吃完飯,按照協議該猜拳洗碗。但今天誰也沒提這茬。柳一菲主動收拾了碗筷,陳勇擦桌子。
一切收拾妥當,已經晚上九點。
“我回客房了。”陳勇說,“你早點休息。”
“嗯。”柳一菲站在主臥門口,“晚安。”
“晚安。”
陳勇回到客房,關上門。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袁大弘問他什麼時候回宿舍,張磊說比特幣漲到0.7美元了。
他先給袁大弘回:“還得住幾天,幫我看好東西。”
然後給張磊回:“繼續持有。”
最後,他打開備忘錄,新建一條記錄:
“2010.5.28。嶽母給了三個月期限。柳一菲今天哭了,我抱了她。感覺……不賴。”
寫完,他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門外隱約傳來柳一菲洗漱的水聲。這個房子裏,第一次有了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