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一聲停在伊春站台上時,陳山河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28小時蜷縮在座位底下,血液循環不暢,雙腳腫得像發面饅頭,落地時鑽心的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踉蹌了好幾下才站穩。
剛走出車廂,一股凜冽的寒風就灌了進來,帶着鬆針和冰雪的寒氣,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藍布褂。
伊春的早春比津門冷得多,站台地面還結着薄冰,白花花的反光刺眼,遠處的山林披着殘雪,黑綠相間的樹林望不到邊。
陳山河裹緊了衣服,把帆布包往懷裏攏了攏,斧頭的邊角硌着腰,卻讓他覺得踏實。 站台不算大,擠滿了下車的人,大多是扛着行李的農民和返場的知青,每個人都縮着脖子,搓着手,嘴裏呼出白花花的哈氣。
陳山河正低頭揉着浮腫的腳踝,突然聽到一聲粗獷的呼喊,穿透了嘈雜的人聲:“陳山河!陳山河在哪兒?”
這聲音熟悉又陌生,他猛地抬頭,循聲望去。站台入口處,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正揮着手,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肩膀寬闊,臉膛黝黑,眉眼間帶着軍人特有的硬朗,是趙鐵軍!
前北大荒燕窩島農場的副場長,轉業軍人出身,當年就是他力排衆議,推薦剛到場部的陳山河去副業隊管五味子種植。
陳山河又驚又喜,忘了腿腳的不適,快步走了過去:“趙場長!您咋在這兒?”
趙鐵軍大步迎上來,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好小子!可算着你這趟車了!李建國給我發了電報,說你要回興安嶺,讓我照應着點。”
他上下打量着陳山河,看到他磨破的膠鞋、打補丁的褂子,還有背上舊得發毛的帆布包,眉頭皺了起來,“咋弄成這模樣?津門那邊沒待好?”
兩人找了個避風的牆角,陳山河簡要說了說情況,繼父偏心,招工指標被搶,跟張家決裂,賣了娘的銀鐲子湊路費,一心想來興安嶺扎。
他沒細說前世的苦難,只撿關鍵的講,語氣平靜,卻透着股不服輸的勁兒。 趙鐵軍聽完,重重嘆了口氣:“張家人真不是個東西!委屈你了。”
他當年就知道陳山河是個踏實肯的,管五味子種植時,把幾畝荒坡打理得井井有條,產量比往年翻了一倍,要不是後來陳山河爲了還債離了場,現在說不定已經是副業隊的隊長了。
“不說那晦氣事了。”
趙鐵軍話鋒一轉,眼裏帶着期待,“我現在還在燕窩島農場,場部剛規劃了新的經濟作物區,正缺你這樣懂技術的。
跟我回農場,當技術員,管五味子和人參種植,每月工資四十塊,比你在津門的國營廠還高,咋樣?”
這話讓陳山河心裏一暖。趙鐵軍一直很賞識他,當年的知遇之恩他記在心裏。回農場當技術員,確實是個穩妥的好去處,有工資有住處,不用風餐露宿,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可他沉默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趙場長,謝謝您的好意,可我不能回農場。”
趙鐵軍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爲啥?農場的條件不比你在外頭瞎闖強?你一個人進山,連個落腳點都沒有,開春的山林還危險,有野獸不說,還容易迷路。”
“我想進山,當趕山人。”
陳山河抬起頭,眼裏閃着光,“我要找兩個人,柳老和他閨女柳春杏,他們在山裏住,當趕山人才能更方便地找他們。而且我熟悉興安嶺的山林,懂藥材,懂打獵,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他沒說前世的遺憾,只說想找柳家父女,想在山裏扎。趕山人的生活雖然苦,卻自由,能親手守護想守護的人,能靠着山林的饋贈過子,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趙鐵軍盯着他看了半天,見他眼神堅定,知道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勸了。轉業軍人的性子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小子,還是這麼倔!行,趕山就趕山,我不攔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塞給陳山河,“這裏面有二十塊錢,還有一張農場的通行證,進山遇到林場的人,亮出來他們會照應你。”
陳山河連忙推辭:“趙場長,這錢我不能要,您已經幫我不少了。”
“拿着!”
趙鐵軍硬把信封塞進他兜裏,“進山要置辦工具,要買糧,沒錢寸步難行。當年你幫農場把五味子種得那麼好,這錢就算是場部給你的補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柳老我認識,是個實誠的老趕山人,住在鷹嘴崖附近的山坳裏。你順着紅星林場的路往裏走,遇到獵戶問問,都知道他。”
陳山河心裏一喜,沒想到趙鐵軍還認識柳老,省了他不少功夫。他握緊信封,眼裏滿是感激:“謝謝您,趙場長!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回農場看您。”
“不用謝我,好好活着,別讓我失望就行。”
趙鐵軍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山裏不比平地,萬事小心,遇到解決不了的難處,就回農場找我,農場永遠有你的位置。”
兩人又聊了幾句,趙鐵軍還要去接其他返場的知青,便互相道了別。看着趙鐵軍大步離開的背影,陳山河心裏暖暖的,在這人地生疏的伊春,能遇到舊恩,得到照應,是他重生路上的又一份幸運。
他摸了摸兜裏的通行證和錢,又摸了摸懷裏娘的照片,轉身往站台外走。寒風依舊刺骨,可他心裏卻燃着一團火。
伊春的街頭不算繁華,只有幾條主街,路邊有不少低矮的平房,掛着“供銷社”“五金店”“飯館”的招牌,偶爾有輛自行車駛過,鈴聲響得清脆。